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山風從他身邊掠過,捲起地上那兩根王燁吐掉的枯草,打着旋兒,飄下了山。
他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衛長纓那句話的分量。
進了青雲班,你那個青雲府第一的光環,留在山下吧。
在那座山上,這個光環一文不值。
何止是一文不值。
他蘇秦,養氣九層。
連鑄身境的門,都還沒邁進去半步。
而那個班裏的十個人,個個都已鑄就了最頂級的果位。
每一個,都是能鎮壓一方的存在。
他和那十個人之間,橫亙着的是一道望不到頂的鴻溝。
他這個第十二個,是踮着腳尖,被衛長纓硬生生提溜進去的。
進去之後,他要面對的,是十座他此刻連仰望都覺得脖子發酸的大山。
蘇秦的心裏,頭一回生出了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可奇怪的是,在這壓力底下,卻燒着一團火。
王燁看着蘇秦的臉色,把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
那笑裏,有感慨,有唏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與有榮焉的痛快。
“蘇秦。”
他拍了拍蘇秦的肩膀:
“你知道,我剛纔爲什麼那麼失態嗎?”
蘇秦看着他。
“我王燁。”
王燁難得收起了那份痞氣,語氣沉了下來:
“是羅姬的親傳弟子。我從一級院一路跳級,殺進了三級院。這一路,我自問也算是個攪風攪雨的人物。”
“可青雲班——“
他搖了搖頭:
“我連想,都沒敢想過。”
“那個地方,是給那些一出生就註定要登天的妖孽留的。
是給那些早早鑄就了頂級果位的怪物留的。”
“像我這種從泥地裏滾出來、靠着一股不要命的勁爬上來的,這輩子能在三級院站穩腳跟,能護住胡門社那幫兄弟,我就知足了。”
“青雲班那三個字,離我太遠了。遠得,我連做夢都夢不到。”
他看着蘇秦,一字一句:
“可你。”
“你一個剛進三級院、連試聽生的身份都才洗乾淨的人。”
“一腳,就踏進去了。”
“你這哪是入學。”
“你這是,一步登天。”
蘇秦沉默着。
他知道王燁說的是實話。
他這一路走來,從蘇家村的泥地,到惠春分院的天元,到白松院的雅士,到丹楓院的第七親傳。
每一步都走得快得驚人,快得讓人腳下發虛。
可這一步,跨得最大。
大到他踮着腳,才勉強夠到了門檻。
“師兄。”
蘇秦緩緩開口,聲音很沉:
“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
“那十個人,個個都有頂級果位,都能鎮壓一方。而我,連鑄身都還沒到。”
“我心裏清楚得很。我這個第十二個,是踮着腳被人提溜進去的。”
他沒有半分被潑天造化衝昏頭的得意。
他抬起頭,望向那座立在雲端深處的山,目光沉靜:
“可也正因爲如此,我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往哪裏使勁了。”
王燁看着他這副模樣,愣了一下。
而後,他咧開嘴笑了。
那是一個很熟悉的笑。
當年在傳承空間裏,他用最尖銳的問題試探蘇秦,蘇秦交出完美答卷的那一刻,王燁就是這麼笑的。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果然沒看錯人的笑。
“好。”
王燁重新薅了根草,叼在嘴上,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換了別人,聽我說完這些,腿肚子早轉筋了。”
“進了那個班,被那十個妖孽往那兒一襯,自己那點本事算個屁。
多少人當場就把自己給嚇廢了,從此一蹶不振,我見得多了。”
“你倒好。”
他斜眼瞅着蘇秦,嘖了一聲:
“聽完,眼睛還更亮了。”
他轉過身,揹着手,慢悠悠地往山下晃。
走了兩步,又像是想起什麼,回過頭來:
“我閉關之前,聽過一耳朵風聲。”
“那青雲班裏頭,似乎不太太平。
十個鑄就了頂級果位的人湊在一塊兒,各有各的來路,各有各的算盤。
學黨的、世家的、散修的,什麼背景都有。”
“那地方的水,深得很。”
王燁盯着蘇秦,難得正色道:
“你一個新進去的,根基又湣_M去之後,眼睛放亮些,耳朵豎起來,別急着站隊,別急着出頭。”
“先看清楚,那十個人都是什麼來路。”
他頓了頓,語氣又痞了回去:
“等哪天我得了空,再慢慢跟你掰扯那十個人的底細。”
“你小子,自己掂量着,別被人三兩口吃幹抹淨了。”
說罷,他一擺手,趿拉着鞋,晃晃悠悠地下山去了。
蘇秦望着王燁那晃悠悠的背影,望了許久。
那個背影,還是當年二級院裏那個叼着草、沒個正形的三師兄。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在他剛入三級院兩眼一抹黑的時候,把三級院的門道一點一點餵給他。
在他喪親之後,用一句我閉的什麼狗屁關,把愧疚說得比誰都重。
在他被潑天造化砸中、頭腦最容易發熱的此刻,又一盆一盆地把青雲班那駭人的分量澆給他看,生怕他飄了,栽了。
刻薄是真的。
護短,也是真的。
蘇秦心裏頭那點因爲青雲班而生出的虛浮,漸漸沉澱了下來。
沉澱成了一團穩穩燒着的火。
他知道,前頭有十座、十一座望不到頂的山。
他知道,自己和那些鑄就了頂級果位的人之間,隔着鑄身和果位兩道天塹。
可他這一路,不就是從最低、最爛的那片泥地裏,一座山一座山親手爬上來的嗎?
從聚元的墊腳石,到養氣九層。從蘇家村的泥腿子,到青雲府的頭名。
哪一座山,不是望不到頂?
哪一步,不是踮着腳夠上去的?
蘇秦最後望了一眼那座雲端深處的山。
那裏藏着十個鑄就了頂級果位的妖孽,藏着一個獨自登山的姜望,藏着一個給過他驚蟄氣的蔡雲。
也藏着,他接下來要走的路。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山下,朝着他暫居的住處走去。
鑄身境。
果位。
頂級果位。
一道一道的坎,在他面前排開。
蘇秦的眼睛裏,那團火燒得比來時更旺了。
一步,一步來。
他從不怕,一座一座地爬。
第269章 薪火學黨下任社長?潑天邀請!
從青雲院下來,蘇秦沒有立刻回住處。
他心裏那一肚子關於青雲班的事,王燁只給他撕開了一道口子。
十個鑄就了頂級果位的人,連羅影、徐子謙都夠不着的門檻。這些他知道了。
可那十個人,究竟是什麼來路,青雲班裏頭是怎樣一番光景,王燁說要改日再與他細掰扯。
蘇秦卻等不及。
他想起了一個人。
蔡雲。
那位薪火學黨的大佬,給過他一縷驚蟄氣,承諾過傳承塔的甲等令牌。
如今他才知道,這位蔡雲,本就是青雲班裏的一員。
是圈裏的人。
王燁給的,是知情人在圈外看的門道。
蔡雲給的,會是圈裏人的門道。
那是不一樣的兩樣東西。
蘇秦一路向前,走向了蔡雲在三級院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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