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立在那兩株古松之間,心裡頭那一股久違的仰望,漸漸地燒成了一團戰意。
他這一路走來。
在蘇家村,他是全村的指望。
在惠春分院,他是天元。
在白松院,他是白松雅士。
在丹楓院,他是讓羅影都當眾低頭的第一。
他走到哪裡,都是那個最耀眼的、站在頂點的人。
直到此刻,站在這座山巔。
他頭一回站到了一群人的末尾。
第十二個。
他的前面排著十一個人,每一個都懷揣著免試官身,每一個都志在直踏青雲。
可蘇秦的心裡,沒有半分失落。
恰恰相反。
一個人若總是站在頂點,便沒有了往上爬的方向,看不見前頭的路。
可此刻,他面前實實在在地立著十一座山。
他終於又看清了自己該往哪裡爬。
衛長纓將蘇秦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神色盡收眼底。
這位看了三十多年沉浮的院長,見過太多人頭一回站到這座山巔時的模樣。
有的人被這潑天的際遇衝昏了頭,狂喜得忘乎所以。
有的人被前頭那十一座大山壓得喘不過氣,當場就怯了,從此一蹶不振,泯然於眾。
可眼前這個從泥地裡爬上來的少年....
他的臉上沒有狂喜,沒有惶恐。
只有一種沉靜的、燃燒著的戰意。
衛長纓的眼底掠過了一絲極淡的、滿意的笑。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他緩緩道:
“那個班裡還有一個人,你也認得。”
蘇秦抬起頭。
“蔡雲。”
衛長纓吐出了這個名字:
“他,也在裡頭。”
蘇秦微微一怔。
蔡雲。
那個承諾過要給他傳承塔甲等令牌、給過他一縷驚蟄氣的薪火學黨的大佬。
原來,他也是青雲班裡的一員。
蘇秦心裡那張關於青雲班的網,又多了一個名字。
蔡雲,姜望,還有那九個他尚不知名、卻各個志在天子門生的人。
這一個小小的、只有寥寥十餘人的班,藏著的東西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衛長纓望著他,負手而立,說出了最後一段話:
“蘇秦,我把醜話說在前頭。”
“進了青雲班,你那個青雲府第一的光環,留在山下吧。”
“在那座山上,這個光環一文不值。”
“那裡頭的每一個人,都曾經是某一處的第一,都和你一樣的天才,卻比你修行的更久。”
“起碼現在...任何一個人,都有資格讓你仰望。”
他頓了頓,目光深處透出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
“那十一個人是什麼樣的存在,我不與你細說了。”
“你自己進去看。”
“看了,你就知道我今日這番話沒有半個字是誇張。”
他最後看了蘇秦一眼: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從泥地裡爬上來的第十二個,在那十一座山裡頭,最後能爬到第幾。”
蘇秦迎著那道目光,撩衣,深深一揖,長揖到底。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
那些話在這位看了三十多年沉浮的院長面前說出來,反倒輕了。
他只是把這位院長的每一個字都重重地記在了心裡。
而後,他直起身,轉過頭,望向了那座立在雲端深處、藏著十一個人的、最高的山。
風從山巔吹過。
那一片觸手可及的流雲,在他眼前緩緩地流動。
蘇秦的眼睛裡,那一團戰意之火燒得比來時更旺了。
第十二個。
他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個名字。
也記下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
蘇秦從那座簡樸的院子裡出來,沿著原路下山。
來時,他心裡裝著對青雲班的好奇。
去時,裝的是十一座山。
他走得很慢。
腦子裡反反覆覆地過著衛長纓那幾句話。
人人免試官身,志在天子門生,十個人。
他是第十二個,姜望第十一,蔡雲也在裡頭。
這十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衛長纓沒說,只讓他自己進去看。
這種留白,比直說更讓人心裡發沉。
蘇秦活了兩世,見過的人多了。
越是這種位置的人物,越不會平白賣關子。
衛長纓那一句你自己進去看,底下壓著的東西,只怕比說出來的還重。
蘇秦正想著,前頭石階的拐角處,轉出來一個人。
那人一身灰麻短打,洗得發白,袖口還磨出了毛邊。
他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薅來的枯草,趿拉著鞋,慢悠悠地往上晃。
走路的姿勢沒個正形,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個剛從田埂上偷懶回來、正琢磨著怎麼躲開管事的閒漢。
在這座處處透著森嚴氣象的青雲院裡,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扎眼得很。
蘇秦的腳步,頓住了。
那張臉,他認得。
太認得了。
只是比起上回見面,這人身上的氣息厚實了不止一籌。
蘇秦的神識極淡地一拂,心裡微微一動。
養氣八層。
上回見這位師兄,他還在更低的境界打熬。
這才多久,竟已經摸到了養氣八層。
“王師兄。”
蘇秦快走兩步迎了上去,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頭一個發自心底的笑。
王燁。
他的三師兄。
當年在二級院,把胡門社連同那面縫了又縫的綠幡,一股腦塞給他的人。
當年在傳承空間裡,把三級院血淋淋的內裡一層一層扒給他看的人。
蘇秦剛入三級院試聽那陣子,兩眼一抹黑,三級院的規矩門道,有大半是這位三師兄掰開了揉碎了,一點一點塞給他的。
哪個學黨碰不得,哪條路是坑,哪個秘境的水有多深,王燁說起來,像是在數自家米缸裡還剩幾粒米。
那時候蘇秦就知道,這位看著沒正形的三師兄,是真把他當自己人。
王燁叼著草,抬眼瞧見是他,腳步也停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蘇秦一遍,那根枯草在嘴角動了動,而後慢悠悠地開了口:
“喲。”
“我當是誰。”
“這不是咱們青雲府的頭名,蘇大天元嗎?”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嫌棄裡裹著調侃,活像蘇秦欠了他八百兩沒還。
可蘇秦聽著,心裡卻是一暖。
這才是王燁。
換了旁人,見了如今的蘇秦,要麼仰著頭巴結,要麼端著架子客套。
從執事堂那個站起來的執事,到丹楓院裡那一聲聲師兄,這半日里,人人都因為他頭上那幾道光環,對他變了臉色。
唯獨這位三師兄,還是當年那個叼著草、說話欠揍的混不吝模樣。
在這座因為光環而對他客氣、對他敬畏、對他疏遠的三級院裡,這一聲陰陽怪氣的蘇大天元,竟比什麼恭維都讓蘇秦覺得踏實。
像是腳底下忽然踩到了一塊結實的舊地磚。
“師兄說笑了。”
蘇秦拱手:
“幾月不見,師兄精進了。養氣八層?”
“嗐。”
王燁擺了擺手,一副不耐煩提的樣子:
“卡了好些天,差點沒把老子卡死在裡頭。前陣子剛出關。”
這話說得輕巧。
可蘇秦心裡清楚,養氣境每往上一層都難如登天。
能在這麼短的時日里啃下八層,王燁這個看著沒正形的人,底下下了多少苦功,旁人看不見罷了。
王燁卻沒在這個話頭上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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