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沒有人能在百萬學子的年考裡頭作假。
沒有敕名能替你去那座絞肉機裡搏殺。
三花灌頂,那是三位主考官實打實的認可。
欽點第一,那是凌駕于山河社稷圖判之上的、童叟無欺的頭名。
羅影那一夜,坐在自己的院子裡,把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越想,心裡頭那點不服,就越是站不住腳。
他原以為蘇秦是靠著一道敕名,得了顧教習的偏愛。
可一個能在百萬學子裡頭拿下青雲府第一的人...
需要靠偏愛嗎?
是顧長風的眼光毒。
早在一個多月前,在所有人都還把蘇秦當成一個仗著敕名上位的毛頭小子的時候,顧長風就看出了這個人的成色。
而他羅影,看走了眼。
這個認知,比什麼都難嚥。
羅影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便是看人的眼光和自身的實力。
他自負,可他的自負從來不是憑空來的。
他確實強,確實站得高,確實看得比旁人遠。
可這一回,在蘇秦這件事上,他從頭到尾,都看錯了。
那一夜過後,羅影心裡頭那點針對蘇秦的心思,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這些年極少有過的情緒。
自愧不如。
強中更有強中手。
蘇秦用一個青雲府第一,清清楚楚地告訴了他,告訴了所有質疑過的人,他配。
不是顧長風說他配。
是他自己,憑本事,在百萬人的屍山血海裡,掙來的配。
此刻,顧長風當著滿堂的面,要給蘇秦行這個親傳儀式。
羅影坐在首位上,迎著滿堂那些若有若無、等著看他神色的目光。
他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
他們在等他難堪,在等他下不來臺,在等他這個當眾反對過的人,被現實抽一記響亮的耳光。
羅影緩緩地,站了起來。
滿堂的學子,心頭都是一緊。
他要做什麼?
蘇秦也轉過頭,望向了羅影。
羅影從首位上走了出來。
他走到堂中,走到蘇秦的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停住了腳步。
滿堂的空氣,繃到了極致。
有幾個老生甚至悄悄屏住了呼吸,生怕錯過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而後,這位截天學黨的核心,這位曾經當眾斷言蘇秦不配的人,對著蘇秦,撩袍,鄭重地拱手一揖:
“蘇師弟。”
他開口,聲音裡頭沒有了那一日的冷硬,只剩下一種坦蕩的鄭重:
“白松院那一日,是我看走了眼。”
“青雲府第一,我服。”
滿堂寂靜。
誰也沒想到,會是這樣。
那些等著看羅影難堪的老生,齊齊怔住了。
他們以為,以羅影的傲氣,就算心裡服了,也斷不肯當眾說出來。
低頭認錯,對羅影這樣的人來說,比挨一刀還難。
可這位羅師兄,當著滿堂的面,把那一日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了。
認得乾脆,認得坦蕩,沒有半分扭捏。
蘇秦望著羅影,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白松院那一日。
那一日羅影站出來質問的時候,言辭何等鋒利,氣勢何等逼人。
可此刻,這個人站在他面前,坦坦蕩蕩地認下了自己看走了眼。
這份認輸的勇氣,比當日質問的鋒芒,更讓蘇秦高看一眼。
能贏得一個對手的口服,不算什麼。
能贏得一個對手的心服,讓一個原本針對自己、又自負到骨子裡的人,當眾低頭認輸——
這才是真本事。
而羅影這樣的人,能當眾低頭,靠的不是蘇秦的敕名,不是顧長風的偏愛。
靠的是那個誰也無法辯駁的、實打實的青雲府第一。
實力,是這世上唯一能讓驕傲的人心服口服的東西。
蘇秦對著羅影,深深還了一禮,語氣諔�:
“羅師兄言重了。”
“年考一場,勝負本是常事。師兄之才,蘇某一直深為佩服。”
“往後同在一班,還要多多請教。”
羅影看著他這副不卑不亢、不驕不躁的模樣,心裡頭那點最後的疙瘩,也散了。
蘇秦沒有半分得勝者的張狂,沒有半句奚落,甚至連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都沒有。
贏了百萬人的頭名,贏了他羅影的當眾低頭,這個人卻還是這副平平淡淡的模樣。
這份心性,配得上那個第一。
羅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回到了首位。
可他回去的那個背影,和來時不一樣了。
來時,他心裡頭壓著一塊石頭。
回去時,那塊石頭,落了地。
他服了。
服得心甘情願。
往後這條路上,他羅影認了蘇秦這個對手。
不是要踩著他往上爬的對手,是要追著他、與他並肩去爭那座更高的山的對手。
堂前,顧長風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這位丹楓院主的眼底,掠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看的,不只是蘇秦。
他也在看羅影。
一個能在年考裡奪下青雲府第一的人,是個人物。
一個能在看走眼之後,當眾低頭認輸的人,也是個人物。
這一堂裡,能成器的,不止一個。
顧長風沒有點破。
他只是收回目光,落回蘇秦身上,開始主持那個親傳的儀式。
儀式不算繁複。
蘇秦在堂中,向顧長風行了拜師之禮。
一拜。
二拜。
三拜。
三拜之後,顧長風受了,而後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到蘇秦手裡。
那玉牌入手溫潤,正面刻著一個楓字,背面是一個第七親傳的印記。
“丹楓院第七親傳,蘇秦。”
顧長風的聲音,在滿堂迴盪: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顧長風的親傳弟子。”
蘇秦雙手接過玉牌,深深一揖:
“弟子,拜見老師。”
滿堂的學子,齊齊起身,對著蘇秦拱手:
“恭喜蘇師弟。”
這一聲師弟,叫得心服口服。
方才進堂時,那些老生叫蘇秦師兄,叫的是他頭上的光環。
如今這一聲師弟,叫的是顧長風親傳的身份,更是那個讓羅影都當眾低頭的青雲府第一。
短短半日,從師兄到師弟,稱呼變了,可那份分量,重了不止一籌。
儀式既成。
蘇秦握著那枚玉牌,正要退回座位。
顧長風卻忽然開口了:
“蘇秦,先別坐。”
蘇秦一愣,停下了腳步:
“老師,還有何吩咐?“
顧長風看著他,神色平靜,說出來的話,卻讓滿堂的人都愣住了:
“你,出去吧。”
所有怔住了。
出去?
剛剛行完親傳大禮,轉頭就讓親傳弟子出去?
蘇秦也是一怔。
陳魚羊在座位上,張大了嘴。
滿堂的老生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羅影坐在首位上,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剛收的親傳弟子,當眾就趕出去,這是什麼道理?
滿堂的人,心思各異,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問。
顧長風看著滿堂錯愕的神色,淡淡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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