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陳魚羊還是那副沒睡醒的樣子,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兜裏,肩膀微微耷拉着。
莫白則像個鐵塔似的杵在旁邊,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警惕地掃視着四周。
蘇秦的腳步放緩。
他的目光在這三個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在大周的官僚體系裏,站位,往往比說話更能表明態度。
三步。
這是一個極其微妙的安全距離,既不顯得過分親暱,又保留了隨時可以轉身離去的餘地。
蘇秦走上前。
“王燁師兄。”
蘇秦雙手交疊,行了個極其規矩的平輩禮。
王燁把嘴裏的枯枝吐在石板上,咧嘴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
陳魚羊那雙總是半眯着的眼睛,在看到蘇秦走近後,極其緩慢地睜開了幾分。
他沒有去看蘇秦,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王燁的臉上。
“王燁兄。”
陳魚羊開口了。聲音裏沒有了平日裏那種插科打諢的懶散,帶着一種極其罕見的正色。
“咱們,終究是踏上了不同的選擇。”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
但在場的幾個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
當初,蔡雲拿着薪火黨的資源來招攬。
陳魚羊接了,他選擇了背靠大樹,用最穩妥的方式去智笕壴旱馁Y源。
而王燁拒絕了。
他寧願頂着“不識好歹”的名聲,也要保留自己作爲一個獨立修士的自主權,去走那條更難的保送之路。
那碗被王燁故意加了一勺辣油毀掉的湯,那個所謂的“因一點口味不和而分道揚鑣”的荒唐藉口。
不過是這兩個聰明人,爲了不在二級院裏把路徹底堵死,而聯手唱的一出極其拙劣、卻又極其管用的雙簧。
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陳魚羊看着王燁那件洗得發白的短打。
“但如今...年考改制。”
陳魚羊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着一種極其隱祕的、類似於老友之間的惋惜。
“一百七十個縣的二級院同臺競技。
那些原本被大黨派壓在底下的資源,現在全都要重新洗牌。”
“沒有學黨在背後撐腰,沒有龐大的情報網和資源傾斜。”
陳魚羊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王燁兄,似乎,你的選擇錯了。”
這句話,戳中了大周仙朝這套體制的死穴。
在這臺龐大的國家機器面前,個人的天賦再高,如果不能轉化爲政治資本,如果不能綁定在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上...
最終的結果,只會是在那些無盡的內耗和打壓中,被慢慢地磨平棱角,耗幹心血。
截天黨、長明黨、甚至是他們薪火黨。
這些龐然大物,不會允許一個不受控制的天才,安安穩穩地去摘取那個最大的果子。
莫白站在一旁,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他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但他懂生存法則。
獨狼,在獸潮裏是活不下去的。
王燁沉默了。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出言反駁,也沒有用他那種標誌性的痞笑去掩飾什麼。
他只是轉過頭,看着三級院深處那片常年被雲霧繚繞的亭臺樓閣。
那裏面,住着大周仙朝未來的實權官員,住着那些動動手指就能決定幾萬底層百姓生死的大人物。
良久。
王燁忽然收回目光,那張臉上,扯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甚至透着幾分肆意的笑。
“錯與對,又如何呢?”
王燁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極其堅韌的、彷彿紮根在泥土深處的底氣。
“這大周的官場,規矩是他們定的,路是他們鋪好的。”
“按照他們的路走,確實能走得順暢些,能少喫些苦頭。”
王燁看着陳魚羊,那雙眼睛裏透出一種極其純粹的清明。
“但我王燁,修的不是他們的道。”
“我只追求自己的本心。”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極其溫和,像是在陳述一件極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當年...那碗湯的事,謝謝了。”
陳魚羊那張總是顯得有些疲憊的臉上,眼角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他知道王燁在謝什麼。
謝他當年沒有點破那個拙劣的藉口。
謝他配合着演完了那場戲,讓王燁能夠體面地、不留隱患地從薪火社的泥潭裏抽身而退。
陳魚羊挑了挑眉,那股子憊懶的勁兒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謝什麼。”
陳魚羊極其隨意地擺了擺手。
“當年的我,也只是順着本心而爲罷了。”
他不想逼一個不想低頭的人去低頭,就這麼簡單。
兩人站在青石板上,相視一笑。
沒有驚天動地的豪言壯語,也沒有什麼割袍斷義的決絕。
那層橫亙在兩人之間,因爲一勺辣椒油而豎起的、長達數月的“假隔閡”。
在這相視一笑中,如同初春的冰雪,消融得乾乾淨淨。
大周仙朝的法度再森嚴,也總有些東西,是那些權貴們用銀子和官位買不到的。
比如,兩個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聰明人之間,那種“君子和而不同”的默契。
蘇秦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這就是他願意和這些人結交的原因。
在這冰冷的體制裏,他們都在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護住心裏那點微弱的火光。
蘇秦收回思緒,他看了看陳魚羊,又看了看莫白。
“陳師兄,莫師兄。”
蘇秦的聲音極其平穩,帶着一種極其自然的商量口吻。
“我和王燁兄,想單獨聊幾句。”
“勞煩二位,先回惠春院吧。”
這話裏沒有下逐客令的生硬,而是給足了對方面子。
陳魚羊是個通透的人,他知道有些話,他不適合聽,也不能聽。
他拉了拉莫白的袖子,極其乾脆地點了點頭。
“行,那我們就先撤了。”
陳魚羊轉過身,背對着蘇秦和王燁揮了揮手,拉着莫白,慢悠悠地向着傳送陣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兩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王燁才轉過頭,看着蘇秦。
“怎麼了?看你這臉色,不像是在白松院裏佔了便宜的樣子啊。”
王燁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蘇秦眼底那一抹極其隱祕的凝重。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去繞圈子,也沒有去鋪墊。
在這個三級院裏,信息差就是命。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塊極其危險的拼圖補齊。
“王燁師兄。”
蘇秦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我今天在白松院,見到了授課師兄。”
“他自稱王錘。”
蘇秦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燁的眼睛。
“但那張臉,那副神態,甚至連真元流轉時帶起的微弱氣場。”
“和傳承空間裏,二師兄宋詢的雕像。”
“完全一模一樣。”
王燁那雙原本還帶着幾分笑意的眼睛,在聽到“宋詢”這兩個字的瞬間。
瞳孔極其劇烈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那張臉上,肌肉極其生硬地繃緊了。
“你確定?”
王燁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蘇秦極其緩慢地,但極其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確定。”
“而且,他表現得,完全不認識我。”
“就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在公事公辦地宣讀一份早就定好的考評結果。”
蘇秦將白松院裏發生的一切,極其客觀地、不帶任何主觀色彩地複述了一遍。
他甚至連王錘在宣佈盧舟名次時,眼角那極其微弱的一次抽動,都毫無遺漏地說了出來。
王燁聽着。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腰間極其用力地攥緊,骨節發出極其沉悶的“咔咔”聲。
宋詢。
那個爲了查清長明和截天兩黨貪腐案,自毀真靈,終生困在養氣九層的二師兄。
那個被兩大黨派聯手封殺,連名字都快要在這三級院裏被抹去的“廢人”。
怎麼可能堂而皇之地站上白松院的講臺?
這不符合大周仙朝那種斬草除根的政治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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