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66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們篤定的,從來不僅僅是那門直通【冬至·復靈】的果位法。

  他們篤定的,是蘇秦在青雲養靈窟中展現出來的那種爲了庇護凡人而不顧一切的行事邏輯!

  他們看穿了蘇秦的本質。

  他們知道,蘇秦和他們,在某種最底層的邏輯上,是同路人!

  但。

  蘇秦的呼吸在經歷了短暫的劇烈起伏後,迅速歸於冰冷的平穩。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切開了這層熱血沸騰的外衣,直指最鮮血淋漓的現實。

  “若新民學黨的理想真如你所說。”

  蘇秦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堅冰,沒有絲毫的情感起伏。

  “那麼,趙縣尊在惠春縣的所作所爲,又算什麼?”

  他向前邁出一步,逼視着徐子謙。

  “大旱連年,蝗災肆虐。”

  “惠春縣的凡俗百姓,因爲這天災人禍,賣兒鬻女,易子而食。”

  “那些餓死在田埂上的屍骨,那些被蝗蟲啃食得乾乾淨淨的絕望。”

  蘇秦的喉結上下滑動,聲音裏透着一股極其強烈的質問。

  “趙縣尊身爲一縣之父母,手握天時地利之權柄。”

  “他明知災情嚴重,卻爲了揪出背後隱藏的所謂‘淫祀’,爲了積攢他晉升的政治籌碼。”

  “任由天災肆虐,對治下的慘狀視而不見!”

  蘇秦停在距離徐子謙五步的位置。

  “如果這就是新民的手段。”

  “如果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官員約束萬民’。”

  “那麼,這和那些把凡人當做煉丹材料、當做血祭耗材的邪魔外道,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這番話,極其尖銳。

  如同直接剝開了對方最華麗的僞裝,將底下腐爛的流膿的創口,生生暴露在陽光下。

  徐子謙臉上的狂熱,在蘇秦這番極度冰冷、極度理智的質問下,一點點地凝固。

  他臉上的橫肉微微抽動了兩下。

  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深刻的苦澀與無奈。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反駁。

  徐子謙只是長長地、極其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那寬闊的脊背,似乎在這一刻,微微佝僂了半寸。

  “現實,總是比理想骨感的。”

  徐子謙的聲音變得極其沙啞。

  “新民學黨,聽起來很宏大。”

  “但在整個大周仙朝的朝堂上,我們只是一隻極其微弱的幼獸。”

  “那些盤踞了千年的老牌學黨,像【截天黨】、像【長明黨】,他們手裏握着的資源、人脈、果位,是我們十倍、百倍。”

  徐子謙抬起手,指了指頭頂的天空。

  “姜前縣尊,出身【截天黨】。”

  “他雖然高升到了青雲府,但他在惠春縣留下的那些盤根錯節的舊部,那些陽奉陰違的鄉紳,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

  “趙縣尊空降惠春,身邊除了幾個親信,幾乎無可用之人。”

  “政令不出縣衙,這是常態。”

  徐子謙的目光中透出一種極其冷酷的現實主義。

  “在那種四面楚歌的絕境下。”

  “趙縣尊如果不借着天災的由頭,把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淫祀連根拔起,如果不通過這種極其血腥的手段去換取足以抗衡姜派的政治資本。”

  “他不僅保不住自己的官位,甚至會被那些老牌勢力生吞活剝,連渣都不剩。”

  “這就是官場。”

  “沒有足夠的實力去掀翻棋盤之前,你只能遵守別人制定的、喫人的規則。”

  徐子謙直直地看着蘇秦。

  “你覺得這很殘忍,很不堪。”

  “但你不能否認……”

  徐子謙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新民學黨,是實實在在地做出了成果的。”

  “你可知,如今仙官之間流通的硬通貨——【功德】。”

  “是誰提出來的?”

  蘇秦的眼角極其微小地跳動了一下。

  功德。

  這個他在二級院裏,在青雲養靈窟中聽到的概念。

  竟然也是人爲制定的規則?

  徐子謙看着蘇秦的反應,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是方律大人。”

  “【新民學黨】的創始人,當今大周朝堂上,唯一一位以一己之力,撼動了千年修行法則的天官。”

  徐子謙的語氣中透着一種嚮往。

  “在方律大人提出【功德】體系之前。”

  “仙官們是如何修煉的?”

  “那是真正的視萬物爲芻狗!

  爲了煉製一爐能夠突破瓶頸的丹藥,可以毫不猶豫地血祭一整個鎮子的凡人!

  爲了祭煉一件法寶,可以肆意抽取地脈,讓方圓百里化爲寸草不生的絕地!”

  “那時候的朝堂,就是一羣披着人皮的喫人妖魔!”

  徐子謙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地向下劈拉。

  “是方律大人!”

  “他原本也是【截天黨】最核心的成員,但他無法忍受那種將凡人視爲草芥的修行方式。”

  “他強行脫離了截天黨,遭到了長達百年的政治打壓。”

  “但他挺過來了。”

  “他硬生生地將【功德】這個概念,融入了神權體系,刻進了大周律法的最底層!”

  “因爲【功德】的存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們,想要提升修爲,想要晉升果位...

  就必須去顧及治下百姓的死活,就必須去積攢那一份由凡人願力凝聚而成的善果。”

  “不管他們心裏有多麼不情願,不管他們是出於真心還是僞善。”

  “結果就是……”

  徐子謙逼近蘇秦,聲音低沉猶如雷鳴。

  “每年,有數以百萬計的凡人,因爲這套【功德】體系,活了下來!”

  “新民學黨很弱。”

  “我們的手段有時候也很卑劣,也會流血。”

  “但我們,是這漆黑的千年長夜裏,唯一在試圖鑿開一條縫、讓光透進來的瘋子。”

  徐子謙的雙手自然垂落。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蘇秦。

  “這,就是我們腳下的泥潭。”

  “也是我們仰望的星空。”

  道場內再次恢復了那種死水般的寂靜。

  陽光的明暗交界線已經徹底跨過了蘇秦的腳尖。

  蘇秦站在原地。

  他幽青色的眸子,在極度收縮後,一點點地渙散,隨後又一點點地重新聚焦。

  徐子謙的話,猶如一把極其粗鈍的鑿子,將大周仙朝這層華麗外衣下的血肉骨骼,極其殘忍地鑿開,展示在他的面前。

  沒有絕對的善與惡。

  只有在極致的權力與生存壓力下,不斷妥協、又不斷掙扎的權衡。

  方律的決絕,趙縣尊的狠辣,功德體系的建立,以及新民學黨的困境。

  這一切,構成了一幅極其龐大、也極其沉重的歷史畫卷。

  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蘇秦的喉結極其緩慢地、艱澀地上下滑動了一次。

  他沒有再出聲質問。

  所有的不解與憤怒,在這一刻,被一種極其冰冷的現實主義徹底覆蓋。

  他看着徐子謙。

  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鋒利如刀,而是帶上了一種極其深邃的、彷彿能看穿時光長河的幽深。

  “我知道了。”

  蘇秦開口。

  聲音極輕,極度平緩。

  沒有熱血沸騰的表態,也沒有冰冷刺骨的拒絕。

  只有四個字。

  像是一聲極其悠長的嘆息。

  又像是一句重如千鈞的承諾。

  他轉過身。

  不再看徐子謙。

  布鞋的鞋底碾過青石板,發出極其規律的聲響。

  一步。

  兩步。

  蘇秦的身影,跨過那道高大的紅木門檻。

  半片殘落的赤色松針從門框上方飄落,恰好落在他離開的那個位置。

  隨着他的背影被門外的陰影徹底吞沒。

  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在他身後,發出“吱呀”一聲極其漫長的餘音。

  緩緩合攏。

  將白松院內的一切祕密,重新封死在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