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
“你這後生,好不講理!”
三叔公氣得鬍子亂顫,手中的柺杖狠狠頓地,聲音雖然蒼老,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公道:
“咱們兩村共飲一河水,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
前幾日,看著你們村遭了蟲災,地裡旱得厲害。
我們蘇家村體諒你們,硬是停了自家的水車,讓你們在上游截流灌溉了整整五天!
五天啊!
就算是頭牛,也該喝飽了吧?
如今我們地裡也等著用這口救命水,你們卻翻臉不認人,把河道給堵死了?
做人得講良心!你們這是要把我們蘇家村往死裡逼啊!”
“良心?”
王猇脖子一梗,根本不聽三叔公的教誨,反而更加匪氣:
“五天哪夠?
這日頭毒得像火燒,剛灌進去的水轉眼就沒了!
我不管你們地裡旱不旱,我只知道,我們村的地還沒喝飽!
這河道既然堵了,那就是我們王家村的!
誰敢動,老子就敢拼命!
反正橫豎是個死,拉幾個墊背的也不虧!”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這種瘋狂,讓蘇家村原本氣勢洶洶的眾人,心裡都不由得一寒。
這就是所謂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他們雖然人多,但大多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真要跟這種不要命的主兒拼殺,心裡還是有些打鼓。
“既然你執迷不悟……”
李庚上前一步,手中的鐵鍬揚起,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鄉親們!跟他們廢什麼話!
搶水!”
“搶水!”
蘇家村的人群騷動起來,幾十個壯漢握緊了手中的傢伙事,就要往前衝。
就在這時。
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從河對岸的密林中傳來。
樹林裡呼啦啦衝出一大群人,手裡拿著鋤頭、鐮刀、木棍,個個衣衫襤褸,眼神卻兇悍無比。
那是王家村的援兵!
看到援兵到了,王猇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喜色。
他猛地轉過身,衝著河對岸大吼一聲:
“族長!快來!
蘇家村這幫狗日的要來搶水!
他們要斷咱們的活路!跟他們拼了!”
第37章 王村放水
河灘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雙方几百號人,手裡拿著鋤頭、鐮刀、木棍,隔著那條幹涸了大半的河床對峙。
風捲起乾硬的黃土,迷了人的眼。
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就像是那被拉滿了的弓弦,只要一點火星,就能崩斷。
幾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從樹林裡走出來的那個老人。
他叫王梟。
六十多歲的年紀,背已經佝僂得厲害,像是一張被生活壓彎了的弓。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褂子,腳上是一雙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沒有像王猇那樣拿著刀,手裡只拄著一根普普通通的旱菸杆。
但當他從人群中走出來時,原本還在叫囂的王猇,以及身後那群紅著眼要拼命的王家村後生,齊齊噤聲,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道。
王梟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手中的黑鐵柺杖都會深深扎進淤泥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身後那一群衣衫襤褸、眼窩深陷的王家村漢子,就像是一群被逼到了懸崖邊的孤狼,雖然瘦骨嶙峋,卻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死氣。
蘇海握著短棍的手心裡全是汗,李庚更是繃緊了渾身的肌肉,隨時準備撲上去廝殺。
若是這幾百號人真的撞在一起,這青河的水,怕是要被血染紅了。
然而,王梟在距離蘇海還有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他那雙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灰翳的眼睛,緩緩掃過嚴陣以待的蘇家村眾人,最後落在了坐在滑竿上、氣得渾身發抖的三叔公身上。
沒有預想中的怒吼,也沒有下令衝殺的猙獰。
王梟只是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重,像是把胸腔裡積壓了一輩子的黃土都吐了出來。
“蘇三才。”
王梟叫出了三叔公的大名,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王梟。”
蘇家村這邊的三叔公,看到來人,原本緊繃的臉色微微一鬆,但手中的柺杖依然沒鬆勁,只是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這是兩個在泥潭裡鬥了一輩子的老對手。
王梟先是看了一眼地上被截斷的引水竹管,又看了一眼對面嚴陣以待的蘇家村眾人,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三叔公,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說得對。”
這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已經舉起鋤頭準備拼命的蘇家村後生們,動作僵在半空,面面相覷,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王猇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張沾著血汙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急聲道:
“族長?!你說啥呢?!
他們都要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了!這水是咱們截的,憑什麼……”
“閉嘴。”
王梟並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積威多年的冷硬。
王猇脖子一縮,但眼中的兇光未散,依舊死死地盯著對面的李庚。
王梟重新看向三叔公,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上,並沒有半分服軟的卑微,只有一種就事論事的平靜:
“這五天,蘇家村沒來鬧事,確實是給了我們王家村一條活路。
這份情,王家村認。”
三叔公愣了一下,緊繃的身體稍微鬆弛了一些,手中的柺杖也不再頓得那麼響了。
他看著這個跟自己鬥了大半輩子的老對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族長!”
王猇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手中那把殺豬刀揮舞著,唾沫星子橫飛:
“認什麼情?!那是他們不敢來!
咱們人多!咱們光腳!
他們蘇家村那幫少爺羔子,惜命得很!
這水咱們憑本事截的,憑什麼要領他們的情?
大不了就是幹!怕個球!”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河灘上炸響。
王梟收回枯瘦的手掌,身形甚至有些搖晃。
王猇被打蒙了,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族長。
“不敢?”
王梟看著這個甚至有些發抖的後生,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悲哀:
“你以為他們是不敢?”
他指了指對面那一個個紅著眼、握著鐵鍬鋤頭的蘇家村漢子:
“你看看他們的眼睛。
那是怕嗎?
那是恨!是急!是跟咱們一樣的絕望!”
王梟的聲音陡然拔高,在這空曠的河灘上回蕩:
“這世道,大旱接著蝗災,老天爺是不給咱們留活路了!
人都要餓死了,都要渴死了,還有什麼敢不敢的?
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活生生的人!”
“蘇三才前幾天沒帶人來,是因為他們地裡還能撐幾天,是因為他們還念著咱們也是人,也是要吃飯喝水的鄰里鄉親!”
“人家把你當人看,給了你一口喘息的氣。
你現在緩過來了,就要反過來咬人家一口?
那不是人乾的事,那是畜生!”
王猇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手中的刀卻慢慢垂了下去。
但他眼裡的不甘心依舊像火一樣燒著:
“可……可咱們地裡也缺水啊!
這才灌了五天,地皮剛溼透,要是放了水,過兩天咱們怎麼辦?
咱們村還有幾百張嘴等著吃飯呢!”
這話一齣,原本稍有緩和的氣氛再次凝固。
王家村身後的那些漢子們,原本有些動搖的眼神重新變得兇狠起來。
道理是道理,命是命。
講道理填不飽肚子,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蘇海握著短棍的手緊了緊,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候到了。
王梟沉默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條渾濁細小的青河,看著河岸兩邊那些枯黃卷曲、爬滿了蝗蟲,半死不活的莊稼。
風吹過,捲起一陣黃沙,迷了人的眼。
“放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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