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理了理青衫的寬大袖口,將那枚代表著【天元】與【入室】的腰牌扶正。
他看著前方的李長根,神色莊重,雙手交疊,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深揖。
這一禮,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認真。
“原來如此……”
蘇秦的聲音沉靜如淵,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青石板上的金石,擲地有聲:
“師兄今日一席話,撥雲見日。”
“蘇秦……”
“受教了。”
......
流雲鎮。
晨霧還未徹底散去,空氣中透著一股溼冷的寒意。
然而,位於鎮子正中央的司農衙門與城隍分廟前的那片青石廣場上,卻早已是沒有了半分冷清。
灰袍、舊衫、洗得發白的道服。
各式各樣的人影摩肩接踵,將這方圓不過數百丈的廣場塞得滿滿當當。
人頭攢動間,散發著汗酸、劣質靈藥殘渣以及常年在地裡刨食特有的泥土土腥味。
粗略掃去,少說也有上百人之多。
沒有喧譁,沒有高談闊論。
人群中瀰漫著一種極其壓抑、甚至帶著幾分神經質的肅殺氣氛。
每個人都死死盯著司農衙門那兩扇還未開啟的硃紅大門,眼神中交織著渴望、疲憊與孤注一擲的瘋狂。
蘇秦與李長根站在廣場外圍的一處石獅子旁。
比起人群中那些神色焦灼的修士....
兩人身上那件代表著百草堂入室弟子的竹青色金葉袍,雖然在此刻刻意收斂了陣法流光,但在明眼人看來,依舊透著一股子截然不同的從容氣度。
“師弟,你看。”
李長根將雙手攏在袖管裡,目光掃過那黑壓壓的人群,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子歷經世事的感慨:
“這便是大周仙朝最底層的光景。”
“這些人裡,有大半都是咱們二級院往屆結業出去的師兄、師姐。”
李長根的視線落在幾個兩鬢斑白、正低頭默默推演指訣的老者身上:
“他們在道院裡熬幹了年歲,耗盡了資源,終究沒能摸到三級院的門檻。
結業之後,家族的供養斷了,道院的俸祿沒了。
只能回到地方,做個鄉紳家裡的供奉,或者是自己開墾幾畝薄田,勉強維持著修行不斷。”
“但……誰又甘心就這麼爛在泥裡呢?”
李長根抬起頭,看著那衙門高懸的匾額:
“後來,在家中苦修個三年五載,或許是有了些許明悟,或許是撞了大咦尫ㄐg入微了。
他們便會像聞到了腥味的狼一樣,重新聚到這裡。”
“唯一的指望,就是考下這張【九品靈植夫證書】。”
“有了這張證……”
李長根吐出一口白氣:
“便等同於入了法網的法眼。
哪怕不去當差,憑著這證書賦予的許可權,去給那些大商行做個高階供奉,也能富貴一生,廕庇子孫。”
“若是邭夂茫诘胤缴习境隽祟^,正好碰到哪個衙門裡有了空缺,補上了【吏員】的位子……”
“那對於他們,對於他們身後的家族而言,便算得上是一步登天,徹底改換了門庭!”
蘇秦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那些修士的臉上緩緩掠過。
一張張面孔,或蒼老,或乾癟,或透著精明,或寫滿木訥。
但無一例外,那眼底深處,都燃燒著對於“權力”與“階級跨越”的極度飢渴。
上百人。
蘇秦在心中默默盤算著這個數字。
大周仙朝的規矩,他昨夜已聽杜望塵剖析得明明白白。
在沒有那等驚才絕豔、能夠引得三方評審一致給出“甲上”評級,從而破格下發證書的妖孽出現的情況下……
這鄉鎮一級的百藝考核,每期,只取最優秀的一人!
授予那一本【九品靈植夫證書】。
上百個在底層摸爬滾打、甚至將身家性命都押在這一場考核上的修士,去爭奪那唯一的一個名額。
這哪裡是考核?
這分明就是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是萬軍過獨木橋的慘烈廝殺!
這才是底層修士想要登天的捷徑,一條用無數失敗者的嘆息鋪就的血路。
“必須要爭第一……”
蘇秦在心中暗自低語。
若是沒有【佔天陣】的倒果為因,哪怕他修為高達通脈九層圓滿,哪怕他手握五級道成的【春風化雨】。
在這群將某一門九品法術鑽研了數年乃至十數年的老油條面前,在那些可能早就打點好了地方官吏、暗通款曲的世家子弟面前。
單憑在現場臨時施法救治一塊廢田的“臨考”,他真的有十成十的把握,能穩穩壓過所有人,拿下那唯一的一個名額嗎?
難。
太難了。
不僅需要實力,更需要不被任何盤外招暗算的絕對邭狻�
“好在。”
蘇秦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捻動了一下,感受著指尖那殘存的星沙觸感。
“我已入局。”
就在蘇秦思緒翻湧之際。
“蘇秦?!”
一道帶著極大驚喜、甚至有些破音的呼喊聲,突兀地在側方的人群中炸響。
這聲音在壓抑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引得周圍幾名正在閉目養神的修士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蘇秦循聲望去。
只見擁擠的人群被人用力地向兩邊撥開。
一個身形魁梧、穿著一身粗布勁裝的青年,正滿頭大汗地擠出人群,向著他大步走來。
那青年皮膚黝黑,五官粗獷,雖然身上的衣衫沾滿了趕路的塵土,但那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透著一股子生機勃勃的憨直。
“王虎?”
蘇秦的眼底,瞬間浮現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邁開腳步,迎了上去。
兩人在石獅子前站定。
蘇秦的目光在王虎身上快速掃過。
沒有動用神識強行探查,僅憑那自然外溢的真元波動,蘇秦便敏銳地捕捉到了王虎體內的變化。
氣息沉穩,元氣在經脈中流轉時隱隱帶有低鳴之音,不再是初入道院時的那種孱弱。
“聚元五層。”
蘇秦在心中默默給出了評斷。
一個月。
從一級院外舍那個沉迷於葉子牌、在泥潭中自暴自棄的聚元二層,到如今穩穩站在聚元中期的門檻上。
這個速度,放在二級院那些怪物的眼裡或許不值一提,但在資源極度匱乏的一級院,這絕對算得上是脫胎換骨的飛躍。
這其中,固然有自己奪得“天元”後,道院賜下“魁首班”加成的原因。
但更多的,是王虎自己日夜不輟的苦修,是他真正將那份“從泥潭中爬出去”的誓言刻在了骨子裡。
“你小子,怎麼跑流雲鎮來了?”
蘇秦笑著伸出拳頭,在王虎那結實的肩膀上輕輕捶了一記。
王虎被這一拳捶得咧開了嘴,露出兩排白牙。
他胡亂地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嘿嘿笑道:
“蘇秦,你忘了?我家就是這流雲鎮的啊!”
“這不想著二級院的大考剛過沒幾天,我爹王富貴非說鎮上今天有司農監的考核,是個大場面。
非逼著我跟堂哥來看看,說讓我提前長長見識,認認這獨木橋有多窄。”
說著,王虎轉過身,將身後一名被他拉著擠出人群的男子拽了過來。
“喏,這就是我堂哥,王啟年。”
王虎指著那男子,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
“我堂哥可是厲害人物,二級院結業兩年了,一直在家裡的一處靈藥鋪子裡做管事。
這回說是對那《除草術》有了新的領悟,覺得有幾分把握,也來湊湊熱鬧,看看能不能把那九品證書給拿下來。”
蘇秦的目光,順著王虎的指引,落在了那位王啟年身上。
這男子約莫二十七八的年紀,穿著一件質地不錯的灰綢法袍,只是袖口和下襬處能看出明顯的磨損痕跡。
他面容瘦削,眼角帶著幾條細密的魚尾紋,那是常年在市井中迎來送往、賠笑算計留下的歲月刻痕。
通脈七層。
蘇秦一眼便看穿了王啟年的底細。
對於一個結業兩年的散修而言,能保住通脈後期的境界不跌落,還能在法術上有所精進,確實不易。
王虎介紹完堂哥,又轉過頭,目光在蘇秦那身竹青色的道袍上轉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羨慕與感慨。
因為蘇秦刻意收斂了氣機,加上兩人修為境界差距過大。
在只有聚元五層的王虎眼裡,此刻的蘇秦,就像是一個沒有絲毫法力波動的凡人,深不可測,卻又彷彿與一個月前那個剛入二級院的兄弟沒有什麼兩樣。
“你呢?”
王虎壓低了聲音,湊近蘇秦,語氣中透著一種哥們間的熟稔:
“你怎麼也在這兒?這可是考證的地方,你才進二級院不到一個月,難不成……你也是被教習派出來長見識的?”
王虎的邏輯很清晰。
蘇秦再天才,那也是新生。
這九品證書的實績考核,可是要拿得出真東西的。
誰家新生能在一個月內種出一片能拿得出手的靈田來?
所以,蘇秦出現在這裡,唯一的解釋,就是跟自己一樣,來觀摩前輩們鬥法的。
面對著這位曾經在微末時共處一室、甚至在自己最缺錢時傾囊相助的老友。
蘇秦並沒有覺得這番“看輕”有任何冒犯。
他看著王虎眼中那份純粹的關切,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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