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收拾停當,吹燈,和衣而臥。
這一夜,他睡得極沉。
無夢。
……
三更,起身。
院裡,灶房的燈,竟是亮的。
陳魚羊頂著一頭亂髮,已經把一碗熱湯麵,端上了桌。
“吃。”
他把筷子拍在碗邊:
“鎖院九天,頓頓冷乾糧...這是進門前最後一口熱的。”
“吃完,滾去考個官回來。”
蘇秦坐下,埋頭,把一碗麵,連湯,吃得乾乾淨淨。
放下碗,提起考籃。
陳魚羊送到門口,不再多話,只重重捶了他肩膀一拳。
巷口,還立著一個人影。
姜望。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並肩,朝著貢院的方向走。
走過兩條街,巷口又匯進來一個負劍的身影。
再兩條街,蔡雲,柳三變,喬平……
一個,又一個。
到貢院大街的街口時,青雲班十二人,已經默默地,走成了一列。
無人說話。
十二盞燈唬谒母暮谘e,連成一小串火。
……
四更天,貢院外。
到了,才知道什麼叫天下大考。
貢院外的大廣場上,黑壓壓的,已經站滿了人。
數千考生,提著燈唬锤指畈郏嘘犾o候。
數千盞燈唬谒母暮谘e,鋪成一片起伏的星海,一直鋪到貢院那座高大的正門...龍門之下。
無人喧譁。
數千人,只有燈患埍灰癸L拂動的、獵獵的輕響。
蘇秦立在青雲府的旗牌下,環顧這片星海。
東邊,雄州府的方陣,人數最眾,佇列齊整如兵。
沈青崖白衣當先,閉目養神。
西邊,江南幾府的學子,青衫如水。
更遠處,一府一府的旗牌,在燈海里靜靜立著...
天下十三府的讀書種子,此刻全在這一片廣場上,等著同一道門。
這...便是全朝大考。
蘇秦收回目光時,人群裡,有一張臉,一閃而過。
望京驛的那個紙名人。
提著燈唬旁谀掣膩辛醒e,安安靜靜,同千萬青衫,一模一樣。
蘇秦垂下眼。
記下了。
不動。
五更,梆響。
龍門之上,明遠樓頭,一聲炮。
“開...龍...門...!”
沉沉的門軸聲裡,貢院正門,緩緩洞開。
門內,甬道深深,燈火通明,一直伸向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號舍之海。
“唱名...搜檢...入闈...!”
點名官高踞門側的高臺,展開名冊,一聲,一聲,唱。
“雄州府...沈青崖...!”
“到!”
白衣的身影,昂然出列,驗牌,搜檢,入門。
一聲,又一聲。
一府,又一府。
“青雲府...姜望...!”
“到。”
“青雲府...祁霜...!”
“到。”
一個,又一個。
“青雲府...蘇秦...!”
“到!”
蘇秦提著考籃,出列,上前。
驗牌官核了考牌、勘合、親供,翻到親供第三頁時,指尖在那方硃色的“校訛“小印上,停了半息,抬眼看了他一眼,硃筆一勾。
搜檢的兵役上來兩人,搜身,驗籃。衣縫,鞋底,髮髻,一一過手;考籃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攤開在案上。
筆墨,過。
乾糧,掰驗,過。
掰到底層時,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露了出來。
搜檢的老兵役捏起來,展開...
紙上,沒有字句,沒有文章。
只有一個字。
一個孩童筆跡的、寫得極認真、極用力的...
“蘇”。
筆畫歪歪的,收筆處卻一絲不苟,一看便知,寫的人把全身的勁,都用在了這一個字上。
老兵役端詳了片刻。
“這是何物?”
蘇秦看著那張紙,喉頭動了動。
“回軍爺。”
“我弟弟寫的。”
“我們家的姓。”
老兵役又看了看那個字,又看了看蘇秦,把紙摺好,放回了乾糧底下。
“片紙隻字,本該沒收。”
他淡淡道:
“一個姓,算不得字句。”
“過。”
翻到那包粗茶時,老兵役又頓了頓。
他捏起一撮,湊到燈下看了看,又聞了聞。
粗茶。焙得不勻,火候差著點,一望便知是鄉下人自己炒的。
同這滿籃規規整整的考具擺在一處,土得扎眼。
“家裡人給的?”
老兵役隨口問了一句。
蘇秦看著那包茶,答:
“嗯。”
“一位父親給的。”
老兵役抬眼看了看他,沒再多問,把茶包收攏,放回籃裡,一揮手。
“過。”
“入闈...”
蘇秦提起考籃,邁過龍門那道高高的門檻。
邁過去的一瞬,他回了一次頭。
門外,四更的夜色裡,數千燈坏男呛#瑥V場盡頭,皇都沉沉的萬家燈火。
那燈火裡,有會館的一盞。
盞下,睡著一個枕著布包的孩子。
蘇秦收回目光,轉身,朝著甬道深處,大步走去。
……
號舍。
天字號巷,第四十七間。
一間,一人。寬三尺,深四尺,兩塊號板,一上一下...白日是桌凳,夜裡拼起來,是床。
窄如斗室。
蘇秦放下考籃,把號板擦淨,文具擺開。
而後,他從乾糧底下,取出了那張紙。
展開。
一個“蘇“字,歪歪的,認真的,擺在號板正中。
蘇秦看了很久。
他想起鑄身那夜,他握著那隻小手,一筆一筆地教。
草字頭,底下一個辦法的辦。
老輩人說,草木死了,春風一吹又活,就是這個字。
想起蘇禾說,字也有燈。寫得歪的,燈就暗,寫得正的,燈就亮。
那你就把每一個字,都寫到最亮。
這張紙上的“蘇“字,筆畫還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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