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敬三千里。”
“敬三千里教給我們、山上十年沒教會的東西。”
十二隻杯,齊齊舉起。
“敬三千里!”
一飲,而盡。
……
席至末段,菜涼了,酒也淡了,話卻越說越實。
蔡雲放下筷子,神色正了。
“趁人齊,說最後一樁正事。”
“我這二十日,帖子遞了半個皇都,腿跑細了兩圈...換回來的東西,大半是虛的。”
“只有一條,是實的。”
“也是眼下,天下學子最想知道的一條。”
滿桌,齊齊坐直了。
“本科大考的總裁官...”
“定了。”
蔡雲環視一圈,緩緩吐出:
“吏部尚書,元度衡,元大人。”
“奉旨,以吏部尚書,兼領本科總裁。”
堂中,嗡地一聲。
“元度衡?!”
“天官親自領總裁?!這是多少年沒有的事了...歷科總裁,不都是禮部或翰林的堂官麼?”
“這說明什麼?說明本科取士,朝廷要的不是文章...是官!是立刻能用的官!”
蔡雲抬手,壓了壓:
“我打聽到的,還有幾句。”
“元大人此人,寒門出身,三十年從主事做到天官,吏部裏滾出來的,最重實務,最煩虛文。”
“坊間傳他閱卷有三不取...”
“辭藻勝於事理者,不取。”
“凡事言古不言今者,不取。”
“通篇無一策可落地者...不取。”
滿桌的人,各自把這三條“不取“,在心裏過自家的文章。
有人的臉色,微微變了。
“還有一句,是吏部裏傳出來的老話,說元大人的學問,有師承...”
蔡雲頓了頓:
“承的是吏部裏一門幾百年口手相傳的舊學。”
“那門學問,外人連名字都叫不出。”
“吏部裏的人,私底下管它叫...”
“‘老天官之學’。”
滿桌議論紛紛,各自掂量着這三條“不取“,盤算着自家文章的路數。
只有蘇秦,端着涼透的茶,一動不動。
老天官之學。
吏部,幾百年,口手相傳。
銓衡。
崔衡的聲音,在他識海深處,一字一字,浮了上來。
【老夫生前,在吏部帶過門生。門生傳門生,一脈考功之學,傳到今日,沒有斷。】
【當朝主持大考銓錄的那位大員...身上帶着老夫這一脈的道統。】
【他見了你,只有兩種可能。】
【引爲同門,傾力提攜。】
【或者...視爲大患,先下殺手。】
元度衡。
崔衡道統的當代傳人。
本科總裁。
他蘇秦的卷子,九日之後,終究要過這個人的眼。
而他的文章裏,銓衡之學,化在了骨血裏...章程之辨,量才之法,考功之思...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根腳。
藏,還是不藏?
散席回房的路上,蘇秦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想了一路。
藏...刻意避開銓衡的路數,文章便是自斷一臂,削足適履,寫出來的東西,不是他了。
露...滿紙術語,招搖過市,那是把“我得了你祖師的傳承“寫在臉上,是試探,也是挑釁。
走到院門口,他停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想透了。
不藏。
也不露。
文章,按自己的道寫。
銓衡之學,化在事理裏,不着一個行內的術語...就像鹽化在湯裏。
懂行的人,喝一口,自然知道鹹淡。
不懂的,只當是一碗好湯。
元度衡若是崔衡說的那種“修渠的人“...他會嚐出來,會懂。
若是“搶水的“...
一碗湯而已,你抓不住鹽。
是龍是虎。
放榜見。
……
入闈前夜。
東跨院,燈火通明。
蘇秦在燈下,檢點考籃。
大考的搜檢,嚴苛冠絕天下...筆墨紙硯有定製,乾糧要切開驗過,衣物夾層要拆看,片紙隻字,不得夾帶。
考籃裏的東西,他一樣一樣,過。
筆,三支,新筆,依制。
墨,硯,依制。
乾糧,陳魚羊備的,九日的量,切成了規制的小塊,碼得整整齊齊...
這位靈廚首席唸叨了一晚上“貢院的伙食是給人喫的麼”,恨不能把整個竈房給他塞進去。
一包粗茶。
王老爹的茶。
茶葉散裝,一目瞭然,不犯禁。
蘇秦把它,放在了考籃最順手的地方。
就當虎子陪着你進考場。
然後,是那幾樣...不能帶的。
董直的禿筆。
陸九寒的卷宗。
沈太醫令的手稿。
半枚竹書籤。
還有,那捲答給裴聲的名錄。
樁樁件件,都是他的命。
可樁樁件件,都過不了搜檢...過得了,他也不帶。
那些東西上頭壓着的賬,不該帶進考場。
考場裏,他只是一個考生。
蘇秦取出一方布,把這幾樣東西,一層一層,包好,捆緊。
而後,他把蘇禾,叫到了燈下。
“蘇禾。”
他把布包,鄭重地,放進弟弟的手裏。
“哥的命,九天,交給你。”
孩子捧着那個布包,愣住了。
布包不重。
可它兩隻小手,抖了一下,才捧穩。
“這裏頭,是董爺爺的筆,陸爺爺的卷,沈爺爺的手稿...都是等着哥去還的賬。”
“九天,你貼身收着。”
“睡覺,枕在頭底下。”
“出門,背在身上。”
“除了你和陳叔,誰來要,都不給...”
“天王老子來了,也不給。”
“等哥出來,原樣還我。”
蘇禾捧着布包,仰着頭,小臉繃得緊緊的,一字一字:
“人在。”
“包在。”
蘇秦笑了,揉了揉它的頭髮。
“睡吧。三更哥就得起,不叫你了。”
孩子點點頭,抱着布包,往自己那間小屋走。
走到門口,它停住了。
站了一會兒,又跑回來,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踮起腳,飛快地塞進了考籃最底下的乾糧堆裏,轉身就跑:
“不許看!進去了才許看!”
小屋的門,砰地關上了。
蘇秦望着考籃,失笑,沒有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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