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46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翟司主的聲音,壓低了:

  “那夜你說,那是一道乾淨的敕名。”

  “這案子,得交給一雙還認得出乾淨的眼睛。”

  佟老官員捧着茶,沉默了很久。

  “大人。”

  “老朽去。”

  “可老朽有一個條件。”

  “講。”

  “老朽怎麼核,核出什麼,報文怎麼寫,大人不問,上頭不改。”

  “老朽守了三十一年的冊。”

  “臨走這一樁,老朽只按冊上的規矩辦。”

  翟司主看着這個老人,看了半晌。

  “好。”

  “一字不改。”

  ……

  十日後。

  惠春鎮。

  一個布衣老者,拄着一根竹杖,揹着一箇舊包袱,從官道上,慢慢地走進了鎮子。

  老者在鎮口的客棧住下,登的是化名。

  店夥計問他來做什麼。

  老者說,訪舊。

  年輕時在這一帶販過茶,老了,走不動了,來看看舊地方。

  而後,老者在鎮上,住了三天。

  三天裏,他什麼也沒幹。

  就是每日一早,拄着杖,到鎮口那家最老的茶館,揀一個角落的位子坐下,要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坐一整天。

  聽人說話。

  茶館這種地方,是一個鎮子的耳朵和嘴。

  趕集的,跑腳的,說媒的,鬥嘴的,天南海北的話,混着茶氣,在屋裏滾。

  佟老坐在角落裏,端着茶碗,慢慢地聽。

  頭一天,他聽見了蘇秦。

  “……要說咱們惠春的人物,那還用說?蘇家村那位唄!”

  “三花灌頂!青雲府頭名!聽說如今在府城,連仙官老爺見了都客客氣氣的!”

  “人家發達了,也沒忘本。前些日子回村,還是那樣,見了誰都喊叔喊嬸。”

  “他家那個蝗災年,你們是沒瞧見……”

  第二天,他聽見了王虎。

  說話的是個跑腳的漢子,喝多了兩碗,嗓門大。

  “……說起蘇秦,你們記不記得前街鎮上王記鋪子那個虎子?”

  茶館裏,靜了一靜。

  “怎麼不記得。”

  一個老茶客嘆了口氣:

  “那孩子,從小在這條街上跑大的。”

  “十二歲那年,東頭劉家失火,是他頭一個衝進去,把劉家那對雙棒抱出來的。”

  “他自己眉毛燎沒了半邊,咧着嘴笑,說不礙事,還能長。”

  “有一年秋上,一個外鄉的娃在集上擺山貨攤,讓兩個潑皮掀了。”

  “虎子提着倆潑皮的後領,跟提倆雞似的。”

  “後來那外鄉娃,就是蘇家村的秦娃子。”

  “倆人打那天起,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跑腳的漢子灌了口茶,聲音低了下去:

  “可惜嘍。”

  “那麼好的一個後生。”

  “說沒就沒了。”

  “怎麼沒的,到底沒人說得清。就知道是跟着秦娃子進了那個什麼遺蹟,人沒回來。”

  “他爹如今還守着那間鋪子。”

  “頭髮全白了。”

  “鋪子後院,虎子當年扛茶箱那副擔子,還擱在老地方,他爹天天擦。”

  角落裏,佟老端着茶碗的手,穩穩的。

  只是那碗茶,涼透了,他也沒喝一口。

  第三天,他僱了個牛車,去了一趟蘇家村外圍。

  沒進村。

  他就在村外的坡上,遠遠地,望了望後山。

  後山坡上,兩座墳,並排臥着。

  墳頭的草,青青的,割得整整齊齊。

  一看,便知常有人來。

  牛車回程的路上,趕車的老漢自來熟,絮絮叨叨。

  “老先生看的是後山那兩座墳吧?”

  “一座是村裏守了六十年族譜的三叔公。”

  “另一座,是鎮上王記鋪子的虎子。”

  “外姓人葬進蘇家村的山,祖上沒有過的事。”

  “可虎子下葬那天,全村人沒一個說二話。”

  “他爹說,虎子這條命是爲秦娃子舍的,就讓他睡在秦娃子的根邊上。”

  趕車老漢甩了個鞭花,嘆道:

  “老先生,你說這世道。”

  “有的人活着,佔着老大的名頭,屁事不幹。”

  “有的人死了久了,這十里八鄉,提起來,人人替他嘆一聲。”

  “你說,到底哪個算活着?”

  佟老坐在牛車上,望着後山那兩座墳,很久,才應了一聲。

  “老哥說得好。”

  “這話,該記進冊子裏。”

  ……

  第四日,晌午。

  前街,王記茶葉鋪。

  鋪面不大,兩開間,櫃檯是老榆木的,擦得能照見人影。

  架子上一格一格的茶,碼得整整齊齊。

  鋪子裏沒有客。

  一個白髮老人,坐在櫃檯後頭,就着天光,用一塊軟布,一下一下地,擦着一杆秤。

  那桿秤已經很亮了。

  他還在擦。

  佟老拄着竹杖,跨進了門檻。

  “老哥,討碗茶喝。”

  王老爹抬起頭。

  來的是個同他年紀相仿的老者,風塵僕僕,布衣布鞋。

  “坐。”

  王老爹放下秤,起身燒水:

  “出門人?”

  “嗯,訪舊。年輕時販過茶,路過寶地,聞見你這鋪子裏的茶香,腿就邁不動了。”

  “懂行的。”

  王老爹笑了笑,那笑紋裏全是歲月:

  “那不能拿粗茶糊弄你。”

  他從架子最上頭,取下一個罐子,抓了一撮,衝了。

  茶湯入盞,香氣清冽。

  佟老捧着盞,先聞,後品,眯着眼:

  “好茶。”

  “明前的尖,炭火慢焙,火候是幾十年的手藝。”

  “老哥這鋪子,開了有年頭了吧。”

  “四十一年。”

  王老爹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盞:

  “俺爹傳給俺的。”

  “本想着,再傳下去。”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端起茶,喝了一口,把後半句,就着茶嚥下去了。

  佟老看在眼裏,沒接這個話頭。

  老人跟老人說話,有老人的規矩。

  傷口不能戳,得等它自己願意開。

  兩個老人,就着一壺茶,聊開了。

  聊茶的產地,聊焙火的講究,聊這些年茶價的起落。

  聊到一個時辰上,鋪子外頭,一羣放了學的孩童,追打着跑過。

  王老爹的目光,跟着那羣孩子,追出去很遠。

  收回來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俺兒子小時候。”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平:

  “也這麼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