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後來我謄錯了一份糧冊,一個數,錯了一位。”
“就那一個數,差點讓下頭一個村,多徵了四石糧。”
“周老吏連夜追回來的。”
“追回來以後,他沒罵我。”
“他就說了一句,格式這個東西,你當它是死規矩。”
“可你筆下每一個格子裏,裝的都是活人的口糧。”
徐子訓灌了一口酒:
“打那天起,我抄公文,一個字都不敢潦草。”
他又講第二個月,下鄉催糧冊,走了三十里山路,鞋底磨穿了,到了村裏,村民拿他當催命的,閉門不見。
講他在村口蹲了兩天,幫一戶人家修好了塌掉的豬圈,人家才肯開門,才肯把實情告訴他。
那村的糧冊,數目是虛的,是前任小吏做的假賬。
他把假賬翻出來,呈了上去。
得罪了人。
如今衙裏,一半的人不待見他。
“可是值。”
徐子訓放下酒碗,眼睛在燈火裏亮得很:
“那個村,今年的糧,按實數徵的。”
“少徵了三十七石。”
“三十七石,夠那村裏的娃,喫到開春。”
他看着蘇秦,忽然笑了:
“蘇秦,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當年在三叔公碑前,我說要從吏做起,我以爲我懂了。”
“其實我不懂。”
“泥地裏的賬,只有跪在泥地裏,纔算得清。”
“我爹給我鋪的那條路上,一輩子也學不着這個。”
蘇秦舉起酒碗,同他碰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在裏頭了。
倒是徐子訓,碰完這一碗,猶豫了一下,又問:
“對了。”
“我哥……他還好嗎?”
蘇秦點頭:
“徐師兄很好。”
“上回見他,他還託我照看你。”
“他說你嘴硬,心軟,喫了虧不吭聲。”
徐子訓端着酒碗,愣了半天。
而後他別過臉去,悶悶地灌了一大口:
“誰要他照看。”
嘴上這麼說,那隻端碗的手,卻把碗沿,攥緊了一圈。
蘇禾坐在旁邊,捧着一碗湯,安安靜靜地聽。
聽到後來,它悄悄扯了扯蘇秦的袖子,用極小的聲音說:
“哥。”
“徐叔叔的名字,在長。”
“慢慢的,一點一點的。”
“往土裏長。”
蘇秦在桌子底下,輕輕捏了捏弟弟的手。
臨別的時候,徐子訓把他們送到城門口。
“大考,三月後?”
“嗯。”
“皇都遠,路上當心。”
徐子訓抱了抱拳,忽然又咧嘴一笑:
“考完了,別忘了咱們的約。”
“仙官再見。”
“到時候你是天上的仙官,我還是地上的小吏。”
“你可別裝不認識。”
蘇秦回身,看着這位站在城門燈火裏的故人,鄭重抱拳:
“子訓兄。”
“路不同,賬是一本。”
“仙官再見。”
……
第三日,晌午,惠春縣界。
騾車過了界碑,蘇禾忽然安靜了下來。
它趴在窗沿上,鼻子輕輕地動,像一隻歸巢的雛鳥,在辨認風裏的味道。
“哥。”
它輕輕地說:
“這裏的土,認得我。”
蘇秦望着窗外。
惠春的田,惠春的河,惠春的路。
三個月前,他扶着靈柩,從這條路回的村。
三個月後,他領着弟弟,又走這條路。
車過蘇秦鄉的界碑時,蘇禾指着那塊碑:
“哥,這個碑上,刻着你的名字。”
“嗯。”
“爲什麼一個鄉,用你的名字?”
蘇秦沉默了一會兒。
“因爲鬧蝗災那年,哥在這裏,做了一點事。”
“鄉親們要謝,哥攔不住。”
蘇禾看着那塊碑,看了很久。
“哥。”
“這塊碑上的名字,和你頭頂的那些不一樣。”
“你頭頂那些,是天上給的。”
“這一個,是土裏長出來的。”
“這一個,最沉。”
車到蘇家村村口,是下午。
消息比車跑得快。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烏泱泱地,站了一村的人。
三個月前,蘇秦扶三叔公的靈回鄉,十里白花,滿村縞素。
三個月後,蘇秦回來了,穿一身青衫,證了果位,是十里八鄉口口相傳的活神仙。
可村裏人圍上來,沒有一個人喊仙官老爺。
“秦娃子回來了!”
“瘦了!在外頭是不是喫不好?!”
“快快快,先來嬸兒家,剛出鍋的貼餅子!”
粗糙的手,一雙一雙,拍在他的肩上,背上。
蘇秦一一應着,笑着,誰的手都不躲。
一個抱着孫子的老婆婆,擠到跟前,拉着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手上沒肉了。”
“外頭再大的本事,也得喫飯吶。”
“婆婆知道你如今是大人物了,可在婆婆眼裏,你還是當年蹲在俺家門檻上,等一碗剩粥的娃。”
蘇秦彎下腰:
“婆婆,我記着那碗粥。”
“稠的,臥了半個蛋。”
老婆婆一愣,眼圈唰地紅了:
“你還記着……”
“那年月,家家都緊,半個蛋,是俺能給的最好的了。”
“記着。”
蘇秦握着她的手:
“這輩子都記着。”
而後,滿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後那個孩子身上。
村裏人的眼睛,毒得很。
那眉,那鼻樑,一看,就是蘇家的骨血。
“這娃是……”
蘇秦牽着蘇禾的手,朝着滿村的鄉親,朗聲開口:
“各位叔伯嬸孃。”
“這是我弟弟。”
“蘇禾。”
“我在外頭,認下的血親,已在官府落了籍,籍就落在咱們蘇家村。”
“今日帶他回來,認祖,歸宗,上譜。”
村口,靜了一瞬。
而後,炸了。
“上譜?!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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