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孩子把這句話,認認真真地收進了心裏。
同那條家規,收在了一處。
……
下山的路上,蘇秦去了一趟竈房,同陳魚羊打了招呼。
“回鄉?”
陳魚羊一聽,圍裙一解:
“等着!”
他鑽進竈房,乒乒乓乓忙了半個時辰,拎出來一個食盒,三層。
“路上喫的。”
他把食盒塞給蘇秦,又蹲下來,捏了捏蘇禾的臉:
“小禾,路上看着你哥,別讓他光顧着趕路不喫飯。”
“他這個人,一想事情,就忘了自己長着一張嘴。”
蘇禾鄭重點頭:
“我看着他。”
“哎,好孩子。”
陳魚羊直起身,又想起什麼:
“替我給你們村裏那口竈上香。”
蘇秦一怔:
“給竈上香?”
“對。”
陳魚羊一本正經:
“我們靈廚這一行的規矩。”
“到了別人家的地界,先敬人家的竈。”
“竈是一家的火種,火種就是一家的命。”
“你們蘇家村養出了你這號人物,那口竈,受得起我一炷香。”
說道這裏...
陳魚羊頓了頓,接着笑道:
“而且...馬上全朝大考了。”
“我怕,等大考過後...我沒資格給蘇家村上這一炷香了...”
……
午後,動身。
出三級院,走官道,一路向南。
蘇秦僱了一輛騾車。
以他如今的修爲,御器飛遁,半日可達。
可他沒有。
蘇禾頭一回看這個天下,他要讓它一寸一寸地看。
騾車吱吱呀呀,蘇禾趴在車窗上,眼睛不夠用。
看田,看河,看路邊的野花,看趕集的人挑着擔子。
看什麼,問什麼。
“哥,那是什麼?”
“水車。引河水澆地的。”
“哥,那個呢?”
“社戲的臺子。逢年過節,村裏人湊錢請戲班子。”
“哥,那些人爲什麼在磕頭?”
蘇秦順着看過去。
路邊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幾個農人跪在廟前,供着兩個粗麪饃。
“在求土地爺保佑收成。”
“土地爺會保佑嗎?”
蘇秦想了想,答得很實在:
“不一定。”
“可是人心裏得有個盼頭。”
“盼頭這個東西,比保佑本身,還養人。”
蘇禾似懂非懂,把這句也收了起來。
它的小腦袋裏,這兩日收的東西,越來越多。
走出幾十裏,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稻田。
正是灌漿的時節,田裏的稻子,青裏泛黃,沉甸甸地垂着頭。
田埂上,幾個農人彎着腰,在拔稗草。
“哥。”
蘇禾趴在窗沿上,看了很久,輕輕地說:
“那些人頭上的名字,好小,好暗。”
“可是好結實。”
“像釘子,釘在地裏。”
“比城裏那些亮閃閃的,結實多了。”
蘇秦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髮。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往後不管走到多高的地方,記住,名字最結實的長法,是往土裏長。”
蘇禾點點頭,忽然又問:
“哥,我的名字,結實嗎?”
蘇秦低頭看它。
孩子仰着頭,眼睛裏有一點小小的、認真的不安。
“你的名字。”
蘇秦緩緩道:
“底下壓着四條嶺三百年的土,壓着歸家九代人的命,壓着一整座祠堂的香火。”
“你的名字,是哥見過的名字裏,根子最深的一個。”
“往後長成什麼樣,看你自己。”
孩子把小胸脯,悄悄挺了挺。
……
傍晚,車到天潤縣。
蘇秦本可以過城不入。
可他讓車拐了進去。
這裏有一個人,他惦記了很久。
縣衙后街,一排低矮的吏舍。
蘇秦尋到門口的時候,天剛擦黑,一間屋裏點着燈,一個青年伏在案上,正就着燈火,一筆一筆地謄寫公文。
那青年瘦了。
也黑了。
一身洗得發白的吏服,袖口磨出了毛邊,握筆的手上,生了繭。
蘇秦立在門口,輕輕叩了叩門框。
徐子訓抬起頭。
燈火裏,這位徐家的公子,怔了足足三息。
而後,他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案上。
“蘇秦?!”
他一步跨過來,一把攥住蘇秦的胳膊,攥得死緊,像要確認這不是熬夜熬出來的幻覺:
“你怎麼來了?!”
“路過。”
蘇秦笑:
“來看看你這個官,當得怎麼樣了。”
“什麼官,一個抄公文的書吏。”
徐子訓自嘲地笑,笑着笑着,目光落在了蘇秦身後。
一個孩子,正探着腦袋,好奇地看他。
“這是……”
“我弟弟。”
蘇秦把蘇禾往前領了領:
“蘇禾。”
“叫人。”
“徐叔叔。”
蘇禾脆生生地喊。
徐子訓看看孩子,又看看蘇秦,那眉眼間三分的相像,讓他把滿肚子的疑問,嚥了回去。
蘇秦這樣的人,不主動說的事,問,是交溠陨睢�
“好,好。”
他蹲下來,摸了摸孩子的頭,起身張羅:
“來得巧,今晚衙裏發了月錢,我請你們喫飯!”
縣衙斜對面,一間小飯鋪。
三個人,一張桌,四個菜。
菜不貴,是徐子訓能請得起的最好的了。
酒過一巡,徐子訓的話,多了起來。
他講他這幾個月的日子。
講頭一個月,連公文的格式都寫不對,被老吏當辛R,罵得狗血淋頭。
“那老吏姓周,五十多了,一輩子沒升過,就守着文書房那一攤。”
“他罵我的時候,我心裏不服。”
“我想,我徐家的藏書樓裏,隨便一卷都比你這破格式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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