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38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家添丁了!”

  “快去請拴柱!讓他把譜請出來!”

  人羣裏,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撥開人羣,大步走了出來。

  蘇拴柱。

  當年三叔公曬譜,年年蹲在邊上打下手的,就是他。

  三叔公走後,族譜,傳到了他手裏。

  拴柱走到蘇秦面前,搓着手,黑紅的臉上,又是鄭重,又是侷促:

  “秦娃子。”

  “上譜是大事。”

  “按祖上的規矩,得挑日子,得開祠堂,得全族到齊。”

  他頓了頓,一咬牙:

  “可你後日就得走,是不是?”

  “那就今日!”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三叔公在的時候就說過,譜是給活人記的,不是給規矩看的!”

  “我這就去開祠堂!”

  他風風火火要走,蘇秦叫住了他:

  “拴柱叔。”

  “慢一步。”

  “開祠堂之前,我想先看看譜。”

  拴柱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重重點頭:

  “跟我來。”

  拴柱家的堂屋,乾淨得過分。

  條案上,供着那個樟木匣子,匣子前,一炷香,日日不斷。

  “三叔公走前,把譜交給我。”

  拴柱淨着手,聲音低了下來:

  “他就交代了三件事。”

  “一,梅雨前曬,一頁都不能少。”

  “二,紅白事當天上譜,不許拖。”

  “三……”

  這個漢子的喉頭,滾了滾:

  “三,他說,往後秦娃子在外頭,不管做多大的官,譜上他那一行,不許加一個字的官名。”

  “他說,譜是記人的,不是記官的。”

  “人這一輩子做過什麼,村裏人心裏有數,用不着寫。”

  蘇秦立在條案前,久久沒有說話。

  拴柱打開匣子,一層一層揭開藍布,把譜請出來,翻到蘇秦那一行。

  【蘇秦。】

  乾乾淨淨,兩個字。

  上頭一行,是他爹孃。

  斜上方,是三叔公那一行,名諱之後,添了一筆小注,墨色還新。

  【守譜六十年。】

  “這一筆,是我添的。”

  拴柱搓着手,有點不安:

  “我知道三叔公說不許寫功名。”

  “可守譜不是功名。”

  “守譜是他這個人。”

  “我要是不寫,往後村裏的娃,翻到這一頁,就不知道這個名字守了咱們全村人的名字六十年。”

  “秦娃子,你說,我這筆,添錯了沒有?”

  蘇秦望着那五個字,搖了搖頭。

  “沒錯。”

  “拴柱叔。”

  “這一筆,是我見過的所有文字裏,最配他的一筆。”

  ……

  黃昏,祠堂。

  蘇家村的祠堂不大,三間瓦房,一個院子。

  可今日,院裏院外,站滿了人。

  全族老小,能來的,全來了。

  堂屋正中,條案擦得鋥亮,三炷香,燃着。

  拴柱淨了手,把族譜在條案上攤開,翻到最新的一頁。

  而後,他把一方磨好的墨,一支洗淨的筆,雙手捧到蘇秦面前:

  “秦娃子。”

  “按輩分,該我這個守譜的執筆。”

  “可我想了想。”

  “這個名字,該你自己寫。”

  蘇秦淨手,焚香,在條案前站定。

  他提起筆,蘸墨。

  滿堂的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蘇禾立在他身邊,仰着頭,一眨不眨地看着。

  筆尖,落在了紙上。

  蘇秦一筆一筆,寫得極慢,極穩。

  【蘇禾。】

  兩個字,落定。

  他擱下筆,退後一步。

  而後,他拉着蘇禾,朝着族譜,朝着滿堂的祖宗牌位,一揖到底。

  “列祖列宗在上。”

  “蘇家村蘇秦,今日攜弟蘇禾,上譜歸宗。”

  “自今日起,蘇禾,是蘇家的人。”

  “生,是蘇家的生。”

  “名,入蘇家的譜。”

  滿堂的族人,齊齊地,跟着一揖。

  禮成的那一刻,蘇禾忽然踮起腳,湊到那本攤開的族譜前。

  它看着,看着,小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成了震撼。

  “哥……”

  它的聲音,輕得發顫:

  “這本冊子。”

  “是活的。”

  滿堂的人聽不懂這話。

  只有蘇秦,心裏一震。

  “每一個名字。”

  蘇禾伸出小手,極小心地,隔空虛點着譜上那一行一行的字:

  “每一個名字上,都有一盞小燈。”

  “有的亮,有的暗,可是都點着。”

  “一盞,一盞,一盞……”

  “從最前頭,一直點到最後頭。”

  “點到我這裏。”

  它轉過頭,仰望着蘇秦,那雙青白透金的眼睛裏,盛滿了它自己都說不明白的東西:

  “哥,我在谷裏看過名榜。”

  “名榜好大,好亮。”

  “可是這本冊子上的燈,比名榜上的,還要暖。”

  蘇秦立在祠堂裏,望着那本攤開的譜,久久沒有言語。

  他忽然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上古名道,亡了三百年。

  法統斷了,遺脈藏進了深谷。

  可名道,從來就沒有真的死絕。

  它活在這裏。

  活在天下每一個村子的祠堂裏,活在每一本一年一年曬出來的族譜裏,活在拴柱這樣的守譜人手裏,活在“人死了,名字還留在譜上“這條千家萬戶不言自明的老理裏。

  三叔公守了六十年的,就是名道。

  他自己不知道罷了。

  當夜,村裏擺了席。

  家家端菜,戶戶出人,老槐樹底下,擺了十幾桌。

  蘇禾被一羣村裏的娃圍着,看它的眼睛,摸它的頭髮,塞給它烤紅薯、炒豆子、掏來的鳥蛋。

  它長這麼大,頭一回有這麼多同齡的玩伴。

  其實它才長了三天。

  可它坐在那羣泥娃娃中間,啃着紅薯,笑得比誰都野。

  蘇秦坐在大人這一桌,被灌了不知多少碗。

  酒是村裏自釀的濁酒,度數不高,情分極重。

  席散的時候,他替陳魚羊,給村裏那口最老的公竈,上了一炷香。

  ……

  第二日,清早。

  蘇秦帶着蘇禾,上了後山。

  兩座墳,並排臥在山坡上,墳頭的草,青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