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唐三藏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指着少年郎的鼻子,語氣忽然提高了八度:“你剛纔那副德行呢?剛纔不是拽得跟有十萬八萬一樣嗎?讓你回個話你就罵人,讓你指個路你就翻白眼,你當自己是誰家的少爺呢?貧僧跟你好聲好氣說話,你倒好,張口就罵人醜八怪,連最基本的禮貌都沒有。你爹媽沒教過你怎麼跟人說話嗎?”
少年郎被訓得縮着脖子,兩隻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聲音發着抖:“不……不敢了,長老。我……我就是趕路着急,沒……沒注意說話的語氣。”
“着急就能罵人?”
唐三藏眉頭一豎。
“不能不能不能!”
少年郎連說了三個不能,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二位長老想問什麼儘管問,小的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敢有半點隱瞞。”
孫悟空在旁邊看着這一幕,默默地把自己手裏的金箍棒往身後藏了藏。
他想起自己剛纔攔少年郎的時候,耐着性子問了半天,被人罵了一頓醜八怪,到頭來什麼都沒問出來。
結果唐三藏上來二話不說就是一巴掌,這少年郎當場就老實了,不但老老實實回答問題,還主動表示知無不言。
這世道到底怎麼了?
孫悟空心裏一陣恍惚。他齊天大聖活了這麼多年,當年在花果山稱王的時候,手下的猴子猴孫都是靠他一張嘴皮子說服的。現在倒好,好好說話不管用,上來抽嘴巴反而立竿見影。
他看了一眼唐三藏那張正氣凜然的臉,又看了一眼少年郎那副瑟瑟發抖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纔是這個隊伍裏最正常的那個。
到底誰纔是妖怪?
唐三藏哪知道猴子心裏在想什麼。他見少年郎的態度總算端正了,臉上的怒色一收,剛纔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瞬間消失了。他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臉上露出了往日裏那種溫文爾雅的笑容,語氣也變得和風細雨起來:“這位小施主,敢問此處是何地界?”
少年郎傻了眼。
他眼睜睜看着唐三藏一秒變臉,從凶神惡煞變成慈眉善目,這個切換速度之快、變化幅度之大,比他在莊上看過的變臉戲法還離譜。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眼前這個和尚。
但臉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了他——不管這和尚變臉變得多快,剛纔那一巴掌的力氣是真的。
少年郎不敢怠慢,老老實實地回答:“長老,這裏是烏斯藏國界之地,這莊子叫高老莊。莊上的人家有大半都姓高,所以纔有這麼個名字。”
“高老莊。”
唐三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小施主你行色匆匆,面帶焦慮,是不是莊裏出了什麼事?”
少年郎的眼珠子轉了轉。
他確實趕時間。太公給了他幾兩銀子,讓他出去請法師來降妖,他前前後後跑了三四趟,請回來的不是不濟的和尚就是膿包的道士,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太公已經發了脾氣,說今天天黑之前要是再請不回來人,就要扣他的工錢。他着急趕路去隔壁鎮上再找找看有沒有厲害的高人,結果剛出門就被眼前這兩個瘟神給攔住了。
一個毛臉雷公嘴,動不動就拿棍子攔路。
一個光頭大和尚,上來就揪衣領抽嘴巴。
少年郎心裏盤算了一下——反正現在也耽擱了,請法師的事估計趕不上太公定下的期限了,與其再挨一頓巴掌,不如老實交代。
而且……而且這兩個人看起來雖然凶神惡煞的,但兇得有點不太一樣。那個毛臉雷公嘴雖然長得醜,但剛纔攔路的時候還算客氣。
這個光頭和尚雖然上來就打人,但打完了又笑眯眯的。
說不定他們能幫上忙?
少年郎心裏這麼一想,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笑容燦爛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他往後退了兩步,確認自己站的位置超出了唐三藏的巴掌射程範圍,然後開口求道:“二位長老,能不能先放了我?別殺我,殺人不單單犯戒,還犯法。
我上有老下有小,家裏還有八十幾歲的老孃要養,二位長老行行好,就當積德行善了。”
唐三藏的眉頭一皺,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貧僧何時說過要殺你?你這廝不要污人清白。
第845章 和尚要去給妖怪撐腰?這反轉絕了
貧僧是個儒雅隨和之人,從不造無辜殺孽,你出去打聽打聽,貧僧的名聲在三界之中是出了名的好。”
他話音剛落,孫悟空在旁邊忽然接了一句嘴:“師父,上次咱們路上遇到那幾十個匪徒,您可是親手把他們全都打死了,後來還給火葬伺候,還唸經超度了好幾天。
說實在的,能做到這一步的和尚,這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來。”
少年郎聽到這話,兩眼一翻,差點當場暈過去。
火葬?
超度?
幾十個匪徒?
和尚親自動的手?
少年郎腦子裏的畫面瞬間就清晰了——一個光頭和尚,混身是血,站在幾十具屍體中間,雙手合十念往生咒,臉上帶着慈悲的微笑,身上的袈裟往下滴着血。
他的腿開始打顫,膝蓋骨發出咯咯的響聲,一副隨時要跪下去的樣子。
果然!果然這和尚眼裏的殺氣不是裝的!那種殺過人的眼神跟普通人的眼神不一樣,他剛纔就覺得不對勁,現在聽這毛臉雷公嘴一說,一切都能對上號了。
這個和尚絕對是個狠角色,手裏的人命少說也有幾十條。
少年郎覺得自己這輩子算交代在這裏了。
唐三藏回頭白了孫悟空一眼,眼神裏滿是委屈和無奈:“悟空,你這話說的,爲師那次是被迫還擊。
他們要搶咱們的行李,要殺咱們的命,爲師總不能把脖子伸過去讓他們砍吧?再說了,爲師後來不是給他們每個人都念了往生咒嗎?佛門的體面,爲師已經給足了。”
說完他又轉回頭來,看向少年郎,臉上重新浮現出溫和的笑容:“小施主放心,只要你乖乖配合,回答貧僧的問題,你的性命貧僧不稀罕。貧僧說話算話,說不殺你就不殺你。”
少年郎聽到這句話,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
但他還沒完全放鬆警惕。
因爲唐三藏說完這句話之後,忽然捏了一下拳頭。
那隻拳頭看起來不大,骨節分明,皮膚白皙,像是一隻讀書人的手。
但指關節發出格格作響的聲音的時候,少年郎看得清清楚楚——那手上的青筋瞬間暴起,肌肉線條在皮膚下面像蛇一樣遊走,整隻手的力量感比莊裏打鐵的漢子還猛。
唐三藏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笑容。
“說吧,莊裏發生了什麼事?”
少年郎差點把尿嚇出來。
他哪裏還敢裝暈,哪裏還敢耍滑頭,嘴一張,話像機關槍一樣往外蹦:“長老!我家太公有一個女兒,年方二十歲,不曾許配人家。
三年前被一個妖精給佔了,那妖怪整做了三年女婿。太公現在不悅,說女兒招了妖精不想要了,一則敗壞家門,二則沒個親家來往,今天就要退了這妖精!”
唐三藏聽到這話,原本和善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眉頭鎖緊,臉上的表情逐漸陰沉下來。
“繼續說。”
唐三藏的聲音沉了幾分。
少年郎見唐三藏表情變了,不敢停頓,嘴皮子翻得更快了:“之後那妖怪把小姐關在後宅,差不多有半年沒有與小姐相見。太公給了我幾兩銀子,教我去尋訪法師拿那妖怪。
我前前後後請了三四個人,都是不濟的和尚膿包的道士,降不得那妖精,反被那妖精打得鼻青臉腫。”
唐三藏聽到這裏,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沉吟了一下,問了一句:“那妖怪可有傷人?”
少年郎搖了搖頭:“那妖怪倒也良善,未曾傷人。莊裏有事他常常幫忙,誰家房子漏雨了,他上去補瓦。誰家田地旱了,他挑水澆灌。莊上的老人都說,這妖怪倒是比人還勤快些。”
唐三藏感覺不對勁了。
“那妖怪爲何囚禁太公女兒?”
唐三藏又問了一句,“又可有非禮?”
少年郎搖頭搖得更用力了:“這個小的真不知道爲何囚禁。但那妖怪也算守禮的,從未對小姐有什麼非禮之行。聽小姐的丫鬟說,那妖怪與小姐相敬如賓,日夜守候不曾怠慢。
每回小姐發脾氣,那妖怪也不惱,就站在門外等她消氣。”
唐三藏越聽眉頭皺得越厲害。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語氣變得冰冷:“不傷人,常常助人,當了三年任勞任怨的上門女婿。雖然囚禁女兒也確實算是罪過,但太公今天突然就說用‘沒有親家’這等低劣藉口就要驅逐他,這是什麼道理?”
少年郎擺擺手,臉上露出苦笑:“那就不知道了。大人們做事情也不需要向我解釋,我只是個跑腿的。二位長老,求你們放了我吧,讓我快快去救小姐,莫要再耽擱了。
不然太公又要罵我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裏卻也在犯嘀咕。
其實他也覺得這事有點不對勁。那妖怪在莊上三年,除了長得醜點之外,幹活勤快,待人和善,從來沒欺凌過任何人。小姐被關在後宅的事,莊上的人私底下也都知道。
太公突然說要把這妖怪趕走,他也覺得挺突然的。
但高老太爺是家主,家主說什麼就是什麼。他一個做下人的,哪有資格替家主做決定。
唐三藏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要是換做之前的唐三藏,聽到這種說法,早就繞道走了。畢竟肉眼凡胎看不清妖怪的真面目,佛門講究不惹因果,少一事不如多一事,既然不是非要經過的路段,不如繞過去趕路。
但現在的唐三藏不一樣了。
他在靈山上接受過那麼多先進佛法的教育,經受過那麼多深刻的佛理薰陶,參悟出來的佛法核心只有四個字——見義勇爲。
什麼叫慈悲?
慈悲不是念經打坐,不是燒香拜佛,不是嘴上說兩句阿彌陀佛就完事了。慈悲是見不得好人受冤屈,見不得惡人逞威風,見不得不平事發生在眼前袖手旁觀。
這纔是我佛真正的慈悲。
唐三藏深吸一口氣,忽然一把揪起少年郎的衣領,將他往自己面前一拽。少年郎本來以爲自己沒事了,被這突然一拽差點咬到自己舌頭,當場又懵了。
“來來來。”
唐三藏冷冷地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貧僧去看看。貧僧倒要見識見識,到底是妖怪欺負人,還是人欺負妖怪。”
少年郎的眼睛頓時瞪得滾圓。
他張了張嘴,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唐三藏的意思。
這和尚要去給妖怪撐腰?
不對不對,還不能確定。少年郎心裏七上八下的,腦子裏亂成一鍋粥。他是請法師來降妖的,結果請回去一個可能要給妖怪撐腰的和尚,太公知道了還不扒了他的皮?
但他不敢不帶。
因爲唐三藏那個小拳拳,隨便打他一下,他當場就可以去世。
少年郎在心裏盤算了一下利弊——帶這和尚回去,出了事是太公倒黴,關自己屁事。不帶回去,自己現在就倒黴。這筆賬怎麼算都不難。
當即少年郎臉上的表情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堆起滿臉笑容,笑得比剛纔還燦爛,眼角的魚尾紋都擠出來了:“既然二位長老毛遂自薦,小的豈有拒絕之理!二位長老請隨我來,小的給您二位帶路。”
他變臉的速度比唐三藏剛纔還快。
孫悟空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火眼金睛盯着少年郎那張燦爛的笑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荒謬感。這世道到底怎麼了?被抽一巴掌之後不但不記仇,反而笑得更殷勤了,這種反應比妖怪還像妖怪。
少年郎轉身往莊裏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點頭哈腰地招呼:“二位長老這邊請,這邊請。”
唐三藏整理了一下袈裟,擺出一副法相莊嚴的模樣,邁着方步跟了上去。孫悟空牽着白龍馬跟在後面,金箍棒重新扛回肩上,琥珀色的猴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動靜。
少年郎帶着二人轉了兩條小巷,來到一座大宅之前。
這宅子修得頗爲氣派。青磚院牆高約一丈有餘,牆頭上壓着黑色的瓦當,瓦當上刻着福祿壽三星的圖案。
大門是黑漆的,門板上嵌着黃銅門釘,門框兩邊掛着一副對聯,上聯寫“詩書傳家久”,下聯寫“耕讀繼世長”,橫批是“高門積善”。
門前蹲着兩隻石獅子,石獅子張牙舞爪,看起來威嚴氣派。
院牆裏面隱隱約約能看到幾棵高大的槐樹,繁茂的枝葉伸出牆頭,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炊煙從宅子深處嫋嫋升起,飄過院牆,被晚風吹散在暮色中。
唐三藏看了一眼那副對聯,又看了一眼門前那兩隻石獅子,嘴角扯了一下。
高門積善。
他在心裏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少年郎走到門前,伸手要去敲門,唐三藏卻忽然想起自己在靈山上把靈山大門砸爛的舊事,腳步頓了一下。
他扭頭看了猴子一眼,猴子立刻領會了師父的意思,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了唐三藏。
“師父,咱還是讓他去敲吧。”
孫悟空壓低了聲音勸說,“要是再把人家門砸爛,不免又是一場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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