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黑熊精正在心煩,抬頭瞪了他一眼。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外面……外面有人求見!”
小妖喘着氣說,“是金池長老!觀音禪院的老院主!”
黑熊精愣住了。
凌虛子愣住了。
白衣秀士也愣住了。
三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眼神裏都帶着疑惑。
“他怎麼來了?”
白衣秀士第一個開口,眉頭皺得緊緊的。
黑熊精更是摸不着頭腦。他剛纔聽觀音菩薩提到過觀音禪院的事,知道那座禪院現在已經燒成了白地,裏面的僧人也死得七七八八了。按照觀音菩薩的說法,金池長老這個老院主應該被燒死在禪院裏纔對,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菩薩說他按計劃應該死在禪院裏,”黑熊精低聲對兩個兄弟說,“怎麼還能跑到俺這兒來?”
凌虛子的眼珠子轉了兩圈。他是三個人裏腦子最活絡的,遇到事情反應也最快。他沉吟了片刻,然後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如見見他。”
他看了看黑熊精和白衣秀士,聲音壓得很低。
“也許事情有轉機。”
黑熊精看着凌虛子臉上的笑容,雖然沒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他對凌虛子的判斷向來是信任的。他點了點頭,對那小妖揮了揮手。
“把他帶上來。”
小妖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沒過多一會兒,洞口傳來了腳步聲,兩個小妖一左一右地架着金池長老走了進來。
老院主的樣子看起來極其狼狽。身上的袈裟被煙燻得黑一塊焦一塊,臉上沾滿了灰土和汗水混成的泥印子,頭髮亂糟糟地支棱着,幾縷灰白的髮絲貼在額頭上。
但他的兩隻手卻緊緊地抱着一個木箱子,抱得極緊,指節都攥白了,好像那箱子裏裝着他的命根子一樣。
第813章 老院主被一巴掌打腫:別拿俺準老大開玩笑!
那箱子不算大,但看起來挺沉,他把箱子抱在懷裏,身子微微弓着,用自己的整個身體把箱子護住,那種姿態就像是一隻護崽的母獸,誰要是想碰那個箱子他就跟誰拼命。
他站到三妖面前,先是喘了幾口粗氣,然後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灰。他的眼眶一紅,眼淚說來就來,聲音梗嚥着喊了出來。
“大王!出事了!出大事了!”
黑熊精坐在石椅上,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冷冷的。
“直說。”
他的聲音不鹹不淡,跟平時那種熱乎乎的語氣完全不一樣。
老院主噎了一下。他察覺到黑熊精的態度有點不對勁,但他現在是騎虎難下,只能硬着頭皮把準備好的話往外倒。
“老僧命苦啊!”
他拖着哭腔哀嚎起來,“人心隔肚皮,防不勝防!今晚入夜的時候,我觀音禪院外面來了一夥東土大唐的僧人,說是去西天取經的。
老僧看他們風塵僕僕可憐,就發了善心讓他們進寺裏住下,好茶好飯地招待着,把最好的禪房騰出來給他們住。誰知道——誰知道那羣狼心狗肺的東西,竟然覬覦老僧一輩子的棺材本!趁夜殺人放火,可憐我禪院四十五個善良和尚,全都化成塵土了!”
他說到“化成塵土”四個字的時候,眼淚又擠出來兩行,順着臉上的泥印子往下淌。
黑熊精聽完這段話,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知道人心隔肚皮,也看不明白惡人的僞善。他天性憨直,對人對事都願意往好處想,從來沒有想過有人能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地把謊話說得這麼順溜。
他聽到“四十五個善良和尚化成塵土”的時候,心裏的火一下子就竄上來了。他一拍石桌,猛地站了起來。
“竟然有這種事!”
他臉上的表情不是裝的,是真的憤憤不平,“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那個取經的和尚哪裏是什麼出家人,分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俺這就帶人過去看看,到底是什麼人這麼野蠻!”
老院主聽到黑熊精這麼說,心裏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他低着頭,不敢讓人看見自己眼底閃過的那絲狡黠。
他太瞭解黑熊精了——這頭熊傻里傻氣,老實善良,最見不得不平事,每次他編個故事都能把這頭熊哄得團團轉。
這次也一樣,他只要把黑熊精的怒火點起來,讓這頭熊衝到觀音禪院去跟那個大唐和尚拼命,他自己就能置身事外。
到時候黑熊精殺了唐三藏,那是妖怪殺人,跟他金池長老沒有任何關係。就算那個大唐和尚真的有什麼了不起的靠山,他也可以反口說黑熊精殺人成性,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用它山之石攻玉。完美的計劃。
黑熊精正要邁步往外走的時候,一隻手忽然伸出來攔住了他。
“且慢。”
是凌虛子。
黑熊精愣住了,回頭看着凌虛子,臉上的表情很急。他不明白凌虛子爲什麼攔他,現在不是應該趕緊去教訓那個殺人放火的魔頭嗎?
“好兄弟,你別攔俺!”
黑熊精急吼吼地說,“路見不平不能不管!我們是妖道,但也知道天地有正道!那個殺人放火的和尚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殺了這種惡人,就算執法者不體諒,俺也要出手!這樣的惡人必須除掉!”
他說得慷慨激昂,眼睛裏的光磊落而純粹。這就是黑熊精的本性——妖怪的出身,正道的心腸。
他和凌虛子、白衣秀士雖然修的妖道,但行的都是正道,從不欺負弱小,從不濫殺無辜。正因爲這樣,他們才更不能容忍那些打着善人的幌子做惡事的人。
凌虛子卻不爲所動。他仙風道骨地站在那裏,手還攔在黑熊精身前,臉上帶着一個淡淡的笑容。他轉過頭看着老院主,語氣平靜地問道。
“老和尚,那夥僧人從哪來?”
老院主沒多想,脫口而出。
“東土大唐。”
凌虛子冷笑了一聲。這一聲冷笑不大,但在安靜的洞府裏聽起來格外清晰,像是刀刃劃過冰面的聲音。
老院主的後背忽然冒出一層冷汗。他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但他從凌虛子的笑聲裏聽出了一種極其危險的信號。
“東土大唐來的取經僧人,”凌虛子慢條斯理地說,“據我所知,只有一個。那就是唐三藏。”
他頓了頓,然後把下一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
“老院主,你一定是誣賴他了。”
老院主的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尖細地喊了起來,語氣裏帶着一股子極其冤屈的腔調。
“貧僧絕不冤枉好人!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可以對佛發誓,貧僧所說句句屬實!”
他喊得情真意切,聲淚俱下,那副模樣要是讓不知內情的人看到了,十有八九會覺得這個老和尚真的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黑熊精也跟着急了。他看了看凌虛子,又看了看老院主,急得在原地跺腳。
“凌虛子,你有什麼證據說老院主冤枉人?俺覺得他說的不會有假!”
凌虛子沒有回答黑熊精的問題。他轉過頭看着黑熊精,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哥,你知道那個唐三藏是誰嗎?”
黑熊精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凌虛子微微一笑,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個唐三藏,是獄神點化。”
這句話落進黑熊精耳朵裏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焦急憤慨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然後那個凝固的表情開始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的釋然。
他慢慢地轉過頭來,重新看向老院主。這一次,他的眼神完全變了。
老院主被黑熊精的眼神嚇了一跳。他從來沒有在黑熊精的臉上見過這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殺氣,而是一種冰冷的、看穿了一切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任何憤怒和殺氣都要可怕,因爲它說明一件事——對方已經不再信他一句話了。
黑熊精沒有給老院主任何反應的時間。他伸出熊掌,五根粗壯的手指一把掐住了老院主的脖子。
黑熊精掐着老院主脖子的那隻熊掌越收越緊,五根粗壯的手指像是五條鐵箍一樣箍在金池長老的咽喉上,然後猛地向上一提。
老院主整個人被他單手拎了起來,雙腳離地,在半空中胡亂蹬踹着。老院主那張沾滿灰土和泥印子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眼珠子向外凸出,嘴脣哆嗦着,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
“大……大王……”
老院主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嗓子眼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貧僧……貧僧冤枉……貧僧真的……真的沒有騙你……”
黑熊精的手臂紋絲不動,那張毛茸茸的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剛纔聽到凌虛子說出“唐三藏是獄神點化”這句話之後,心裏那個一直繃着的弦就斷了。
金池長老在他面前演了多少年的戲,騙了他多少次,他已經數不清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金池長老想借他的刀去殺一個跟獄神有關的人,這就不是騙不騙的問題了,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推。
凌虛子站在一旁,仙風道骨的臉上掛着一個冷冷的笑容。他慢慢踱到老院主面前,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跟老院主被掐得凸出來的眼珠子平齊。
“老院主,”凌虛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老院主的耳朵裏,“你說唐三藏殺人放火,屠殺你觀音禪院四十五個僧人。那我問你,當天水陸大會上的事,你還記得嗎?”
老院主的瞳孔猛地一縮。
凌虛子直起身來,轉過頭看了黑熊精一眼,又看了白衣秀士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說了起來。
“水陸大會那天我就在長安城外,親眼所見。唐三藏確實入了魔發狂,殺得血流成河,但他殺的每一個人都是佛陀羅漢,沒有一個是凡人。
他入魔之後在長安城裏橫衝直撞,卻連路邊一個擺攤的小販都沒碰過。當時大唐天子在場,天庭的獄神也在場,多少雙眼睛看着——唐三藏殺的全是佛門的人,一個百姓都沒傷。”
他頓了頓,把目光重新落回老院主身上,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後來獄神親手點化了唐三藏,這是三界皆知的事。獄神是什麼人?天庭三界執法獄神,九層天牢的主人,連三聖母的案子都審得清清楚楚。他老人家點化的人,會跑到你這破禪院來殺人放火搶棺材本?老院主,你說這話的時候,是把我們都當傻子嗎?”
老院主被掐得快要斷氣了,但他聽到凌虛子這番話,還是拼了命地掙紮起來。他的兩隻手抓住黑熊精的手腕,指甲掐進黑熊精的毛皮裏,兩條腿在半空中亂踢,嘴裏含含糊糊地喊着。
“人心……人心會變!”
老院主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帶着一種垂死掙扎的瘋狂,“就算……就算是獄神……也有看走眼的時候!貧僧……貧僧說的句句屬實……唐三藏他……他確實殺了人……殺了貧僧禪院裏……”
他的話還沒說完,黑熊精的另一隻熊掌就掄了過來。
啪!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老院主的臉上,聲音響得像是甩了一根溼鞭子。老院主的腦袋被打得猛地偏向一邊,嘴角當場就裂開了,血沫子混着口水從嘴裏噴出來。
他的半邊臉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腫得眼睛都擠成了一條縫。
“鬧歸鬧,”黑熊精的聲音低沉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別拿俺準老大開玩笑。”
這句話一出來,連凌虛子和白衣秀士都愣了一下。準老大——黑熊精已經把獄神當成自己的老大了。雖然人家獄神還壓根不知道這件事,但在黑熊精心裏,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了。
誰要是敢在他面前說獄神的壞話,那就是在打他的臉。
老院主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裏嗡嗡作響,但他還是不肯放棄。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不能讓黑熊精相信他的話,他今天就走不出這個洞府。
他咬着牙,嘴脣哆嗦着,還想再說點什麼。
凌虛子卻已經沒有耐心再聽他廢話了。
他抬起右手,輕輕一揮。一道青灰色的妖氣從他袖口裏飛出,在空中打了個旋,落在洞口的地面上。妖氣散去之後,一頭灰狼出現在那裏。
那狼的個頭不小,四肢修長,毛色油亮,一雙黃褐色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光照下閃着幽幽的光。它站在洞口,尾巴低垂着,對凌虛子微微低下了頭。
“去,”凌虛子對它說,“把觀音禪院外面的事問清楚。”
那灰狼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它的身影在洞口一閃就消失了,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洞裏安靜了下來。黑熊精還掐着老院主的脖子把他吊在半空中,老院主的呼吸越來越困難,臉上的豬肝色已經開始往紫色轉變。
白衣秀士站在旁邊,摺扇在手心裏一下一下地敲着,臉上沒什麼表情。凌虛子則揹着雙手,望着洞口的方向,等着那頭灰狼回來。
沒過多久,洞外傳來了腳步聲。那頭灰狼跑了回來,在凌虛子面前蹲下,仰起頭,喉嚨裏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嗚嗚聲和短促的嚎叫聲。
那聲音時高時低,時急時緩,像是某種古老的語言。
人有人言,獸有獸語。凌虛子是蒼狼精,跟狼說話就像跟人說話一樣自然。他微微側着頭,認真地聽着那頭灰狼的嚎叫,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瞭然,從瞭然變成了譏諷。
等那頭灰狼說完,凌虛子揮了揮手讓它退下,然後轉過身來看着黑熊精和白衣秀士。
“禪院外面埋伏了不少僧校绷杼撟拥穆曇舻模袷窃谡f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拿着刀劍棍棒,藏在樹林子裏。
他們等的是一個和尚——一個從東邊來的,帶着逡w袈裟的和尚。”
白衣秀士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啪的一聲把摺扇合上,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第814章 老子寧願爲獄神戰死,也不向佛陀行禮!
“埋伏僧校坎氐秳Γ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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