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燭臺上的蠟燭燒完了一支又換上一支,換到第三支的時候,他終於對着那堵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牆說出了一句話。
“這事說不通。”
他一個人在禪房裏自言自語,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他把經書翻開攤在膝蓋上,手指點着那幾行經文,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讀了一遍,然後又把書合上了。
“那個童子只是聽到了戒律。他什麼都沒做。他連話都沒說。”
唐三藏把雙手交疊在肚子上,仰頭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紋,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人說話。
“他甚至連禪堂的門都沒走出去。金剛就下了殺手。一個聽經打瞌睡的小沙彌,被人打死了,佛說打死得好,打死是爲了救他。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那段經文他反覆讀了幾十次,每一次都試圖從字裏行間找出他漏掉的情節,找出童子真正該死的原因,找出金剛不得不下手的理由。
但他找不到。經書上的每一個字都在那裏明明白白地寫着,沒有一絲含糊,沒有一個字提到童子做過任何惡事。他唯一的“罪行”,就是聽了不該聽的東西。
這算什麼罪?
唐三藏想到後來,腦子忽然轉到了另一個方向——他自己。他一路西行,從長安出發到現在,走了多遠的路,見了多少的人,向多少人講過佛法、說過戒律。
佛門有八大戒律,他在路上跟信姓f過,跟妖怪說過,跟路人說過,甚至連跟孫悟空都念叨過好幾回。
如果盜聽戒律就是死罪,那他把戒律主動說出去又算什麼?他是主動把戒律散播出去的,他散播的比那個童子盜聽的多了千倍萬倍不止。
按金剛打死童子的邏輯來推理,他唐三藏的罪過大概夠他下十八層地獄再從十八層地獄底下再往下挖十九層。
他把這個想法跟一個老禪師說過一次。
老禪師當時正在剝橘子,橘子皮在手指間轉了兩圈被完整地剝下來放在旁邊,掰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嚼了嚼,然後慈眉善目地看着唐三藏,說了一句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三藏啊,別鑽牛角尖。”
老禪師把那瓣橘子嚥下去,又掰了一瓣遞給他,笑着說:“佛法這回事,你信就行了。別想太多,想多了容易入魔。”
唐三藏接過橘子,道了謝,回了自己的禪房。但這句話並沒有讓他的疑惑消失,反而讓那股不安的勁頭在肚子裏越攢越多。佛法爲什麼不能想?爲什麼一想多了就要入魔?他想不通。
後來他又翻了別的佛經。
那些書他在金山寺的藏經閣裏一本一本地翻過,在長安大慈恩寺的藏經樓裏一本一本地抄過。
他從前讀經的時候是懷着恭敬心的,每一頁都要淨手焚香,每一個字都要在心裏默唸三遍。
但自從有了那個疑惑之後,他再翻開佛經的時候,心裏就開始生出一種他自己都不太敢承認的感覺。
那感覺就像——他坐在筵席上,面前擺着一碗熱騰騰的肉湯。湯上面浮着一層金黃色的油花,香味撲鼻,讓人一看就饞。
但他拿筷子在碗底一挑,翻上來的不是肉,而是一截一截的骨頭。
滿篇都是“我佛慈悲”。
唐三藏從來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過,因爲他不知道能跟誰說。
跟金山寺的師兄弟們說,他們會覺得他瘋了;跟長安的高僧們說,他們會覺得他入魔了;跟他父親說——他父親大概會沉默很久,然後拍拍他的肩膀讓他早點休息。
他找不到任何一個人能給他把這些疑惑講清楚,因爲他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指向一個共同的答案,而那個答案是所有信佛的人都不敢觸碰的東西。
佛陀也解釋不了。
禪堂裏的白色火焰在林竹手中跳了跳,火苗往上竄了一截,把唐三藏的思緒從回憶裏拽了回來。
他抬起頭,看見林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心裏那些話我都知道,你憋了這麼多年,現在可以說了”。
唐三藏還沒開口,林竹倒是先說話了。
“你是不是覺得,怒目金剛做事隨心所欲,全憑自己高興不高興,沒有任何法度可言?”
唐三藏心裏咯噔了一下。林竹這句話正正好好地戳在了他心口上,不偏不倚,一下就把那塊壓在裏面幾十年的石頭給撬動了。
他連連點頭,頭點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林竹收回這句話一樣。
“這種做法就是蠻荒時期的人治。”
林竹的語氣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被證實過無數遍的事實。他一隻手握着火把,另一隻手背在身後,在禪堂裏緩緩踱了兩步。
白色衣袍的下襬在地上拖出一道湝的弧線,他的腳步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唐三藏的心跳上。
“最野蠻的統治者,就是這樣的行爲模式。我說你有罪,你就有罪。我說我要殺你,你就該死。至於你到底犯了什麼法、做了什麼惡、有沒有經過公正的裁斷——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想讓你死,然後我再編一個理由出來,寫在書上,告訴後人這是慈悲,這是度化,這是大智慧。”
唐三藏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林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對着唐三藏。白色火焰在他臉上投下深湶灰坏墓庥埃屗谋砬樵诿靼到诲e之間顯得格外清晰。
他收起了嘴角的笑意,換上了一副認真到近乎嚴肅的表情。
“唐三藏,我今天教你的東西,你要好好聽。這些東西你在佛經裏學不到,在寺廟裏學不到,在任何高僧大德那裏都學不到。不是因爲他們不想教你,而是因爲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林竹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虛點了四下,每點一下就吐出一個字來。
幾句話,不多不少。但每一個字落進唐三藏的耳朵裏都像一聲悶雷,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響。他下意識地合上了雙手,手指緊緊地絞在一起,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這幾句話跟他從小到大背過的所有經文都不一樣。經文裏講的是慈悲、忍辱、因果、業報,從來沒有任何一部經書講過這些道理。
從來沒有。
他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林竹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你先別把佛當成什麼度化猩耐昝来嬖凇D惆阉敵梢粋統治者。你不要用信徒的眼光去看他,你用——”
林竹偏了偏頭,像是在想一個恰當的詞。他的手指在袖子裏捻了兩下,然後抬眼看向唐三藏,目光裏帶着一種銳利的審視。
“你用老百姓的眼光去看他。”
唐三藏愣住了。從他剃度出家到現在,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可以用這種眼光去看佛。佛就是佛,是慈悲的、是智慧的、是完美的,是大千世界裏最亮的那盞燈。
但林竹讓他把佛當成一個統治者——這個想法對他來說就像有人讓他把蓮花池裏的白蓮花拔出來,倒過來插進淤泥裏,把骯髒的根鬚朝向天空,看看那些根鬚上沾着什麼東西。
林竹繼續往下說,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尺子在白紙上畫出了筆直的墨線。
“你用這個眼光再去看《大般涅槃經》裏那段話,你就明白了。
第801章 別裝了,你們佛經裏全是僞真理!
有人盜聽了統治者用來洗腦百姓的根本法門,這個根本法門一旦被拆穿,統治者的權威就要動搖,他的壇場就要塌,他的靈山就要搖。所以他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林竹微微眯起眼睛,白色火焰在他瞳孔裏跳動着兩簇小小的光點。他的聲音沒有提高半分,但語氣裏多了一層冷意,像是一把刀從刀鞘裏拔出了三寸。
“暴君殺了他,合情合理。因爲統治者野蠻,不需要法度,也不需要道理。殺了就殺了,硬要解釋的話,就自己寫在書裏說這是有法可依。”
唐三藏的嘴脣動了兩下,臉上露出一種像是被人揪住了心口衣裳往裏灌冷風的表情。他常年受佛法的薰陶,三觀是一座從地基到屋頂都用經書砌出來的塔。
現在林竹伸手在那座塔最底層的磚牆上敲了兩下,牆上裂了一條縫。那條縫不大,但風從縫隙裏灌進去,整座塔都能聽見嗚嗚的響聲。
“不——不對。”
唐三藏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不是因爲憤怒,而是因爲這麼多年來的認知忽然被人從另一個角度切了一刀。
他的視線在林竹臉上和手中白色火把之間來回跳動,像是在尋找一個能讓心裏的天平恢復平衡的支點。
“佛不可能是個暴君。佛常普渡猩以诮浳难Y讀到過,無數人因爲佛的渡化而成佛成菩薩,這怎麼能是統治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沒注意到他的拳頭已經攥緊了。那是對他整個信仰體系的維護,那是在被推翻的邊緣上本能地伸手去抓住最後一塊石頭。
林竹沒有跟他爭。
他只是站在那裏,安靜地看着唐三藏,嘴角重新浮起那絲淡淡的微笑。
那笑意不像是嘲諷,倒更像是在看一個正在自己思考問題的學生——老師的任務不是在第一時間給出答案,而是陪着學生把問題從頭到尾再走一遍。
“我們換個路子。”
林竹的語氣忽然變輕了,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一樣隨意。他把手中的白色火把換了個姿勢,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左手。
“你先別管佛是不是暴君。我們先說一件更簡單的事——你覺得那個怒目金剛犯法了沒有?”
唐三藏張了張嘴,把心裏的抗拒壓了下去。
他知道林竹問的不只是經書上的問題,而是讓他用自己的良心去回答——不是用佛經去回答,不是用他背了半輩子的那些句子去回答,而是用他自己心裏那桿秤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禪堂裏安靜得只剩下白色火把燃燒的聲音。孫悟空靠在牆上,雙臂抱胸,猴臉上露出難得認真思考的表情。
他沒有插嘴,只是把目光在唐三藏和林竹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觀看一場他自己也插不上手的棋局。
“按照世間法紀——”
唐三藏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有些艱澀,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實的,不是虛的,不是在背誦經文,而是在表達他自己。
“也要有罪行才能定罪。即便是帝王,也要依律而斷。大唐太宗皇帝開了諫臺,允許朝臣和百姓進諫,就是說——就是說就算他是皇帝,也得讓老百姓把話說完,把道理講明白。”
他越說聲音越穩,思路也越理越清。他發現自己心裏其實早就有了答案,只是這個答案一直躲在佛經堆背後不敢露臉。
“就算那個童子真的想四處宣揚,他也還沒宣揚。他什麼都沒做,就被打死了。無法可依——如果什麼都還沒做就被打死了也算正常的事,那天下還用什麼律法?還設什麼衙門?以後誰偷了殺豬刀,還沒走出來,屠夫就可以把他剁了?”
唐三藏說到最後,不自覺地把拳頭往下一砸,砸在旁邊的供桌上。桌上的香爐跳了一下,幾粒香灰從爐沿濺出來落在桌面上。
“就是就是!”
一個激動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是孫悟空。
“師父!你剛纔那話說到俺老孫心裏去了!那童子才聽了戒律,還沒到處說,就被打死了,這算什麼事?佛不但不罰金剛,反而幫他找了一堆理由開脫。
俺老孫雖然不懂什麼佛法,但這條條框框的不合理俺老孫還是聽得出來的。”
孫悟空說着說着就把袖子擼到了胳膊肘,猴毛炸起來一層,臉漲得通紅。他轉身看向林竹,猴尾巴在身後打了個梆子,啪一聲砸在地面上。
“獄神兄弟,你說這是不是包庇?金剛草菅人命,還有佛給他撐腰,最後無罪赦免了,這他媽——”
“悟空。”
唐三藏皺着眉頭看了孫悟空一眼。孫悟空把後半截髒話嚥了回去,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不吐不快的樣子。
林竹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不重,卻讓禪堂裏的溫度都跟着往下掉了兩度。他偏頭朝南方看了一眼——觀音禪院的牌坊方向——又轉回頭看着唐三藏,目光裏多了一絲說不清的疲憊。
“就是包庇。你不用替他美化。”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但唐三藏聽得出來,那裏面壓着很多沒說完的話。
“暴君行爲,還硬寫成經文,讓千千萬萬人去膜拜。這就是——”
林竹停頓了一拍,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他把目光重新聚焦到唐三藏身上。
“你再想想看,佛經裏還有沒有其他離譜的東西?你背過的經文那麼多,你自己也說了滿篇慈悲之下都是喫人兩個字——你應該記得很清楚。”
唐三藏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知道林竹在問什麼。
他的腦子裏有一個他自己都不願意去翻的抽屜。那個抽屜裏塞滿了他在讀經過程中遇到的、讓他不舒服的、讓他翻來覆去睡不着覺的東西。
他從前聽說有佛門高僧能在菩提樹下入定七日入定入到見光見人,他那時候還羨慕那種境界。後來他發現自己入不了定,是因爲他腦子裏那個抽屜一直在咯吱咯吱地響。
比如那個大天的故事。大天這個人,用世間的話來說,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棍。他出去做生意,回來發現自己的生母跟別人私通,一氣之下殺了生母。
然後他又殺了無數人,殺到自己都覺得罪孽深重,殺到自己都知道自己死後必墮地獄。但他聽說佛教有一種滅罪法——只要出家受戒,招男扌校锬蹙涂梢员簧饷狻�
於是他剃了光頭,披了袈裟,跪在佛前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他的罪就沒了。
《大毗婆沙論》上白紙黑字寫着。
唐三藏第一次讀到這裏的時候,把書翻到了前面,以爲是自己漏看了大天受罰的部分。但他反覆翻了三遍之後發現,不是他漏看了,是書里根本就沒有寫大天受罰。
大天殺了那麼多人,最後的結果是出家,是修行,是滅罪,是功德圓滿。
那那些被他殺掉的人呢?
那些死在大天手裏的人,他們犯了什麼罪?他們連出家受戒的機會都沒有,連對着佛念一聲佛號的機會都沒有,連說一聲“我不想死”的權利都沒有,就這麼沒了。
唐三藏當時在禪房裏坐了很久,最後他把《大毗婆沙論》合上放在一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水喝完了,他對着杯子底的幾滴水珠子發了半晌的呆,然後自言自語了一句。
“殺人犯當了和尚就能免罪,那當和尚也太便宜了。”
他不敢把這句話說給任何人聽。
這是毀佛謗佛的話。任何一句話只要沾上“謗佛”兩個字,在那個環境裏就是滔天大罪。
唐三藏從小在佛門長大,太清楚這套規矩了——信徒不能質疑,不能反駁,不能提出不同的意見。你要麼信,要麼走,但沒有第三種選擇。
經書上“毀佛謗佛”是要墮阿鼻地獄永遠不得超生的,這幾個字比任何刀槍棍棒都管用,因爲它們管住的是人心最底層的那一點不服氣。
林竹在看着他。
孫悟空也在看着他。
唐三藏的喉嚨滾動了兩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裏上不來也下不去。他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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