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按照西天的估算,這頭黑熊精要是真跟孫悟空打起來,少說也能打個平手,甚至可能還略佔上風。
大羅金仙級別的妖王,在野生的妖怪裏已經是頂天的存在了,放在西天也是一等一的戰力。
西天早就把他安排好了,就在取經路上收了他,讓他成爲西天的一尊護法,爲西天貢獻他的修爲和戰力,成爲西天體系裏一顆閃亮的螺絲釘。
計劃是好的,安排是妥當的,時間表都排好了。但偏偏就在前陣子,出了岔子。
九層天牢開始招新了。
天牢之主林竹放出了消息,要招一批新的獄卒。這個消息不知道怎麼就傳到了黑風山,傳到了黑熊精的耳朵裏。黑熊精一聽,二話不說,收拾包袱就跑路了。
他跑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連洞府裏的石桌石椅都沒來得及帶走,自己種的那片藥田也沒收,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
西天派了人去接觸他,好說歹說,許了一堆好處——護法的位置給他留着,洞天福地隨便挑,功法和丹藥管夠,甚至連靈山的編制都給他預留了一個。
第798章 觀音前腳剛走,唐僧後腳就要放火燒寺
結果黑熊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說了一句話。
“九層天牢比西天好。”
就這一句話,把西天氣得夠戧。如來當時正在靈山講經,聽到這話之後沉默了三息,然後說出了那句著名的評價——“這事太離譜”。
一個妖王,放着西天護法的位置不要,跑去天牢當獄卒,這不是離譜是什麼?西天什麼待遇?靈山什麼地位?護法什麼身份?九層天牢什麼情況?一個監獄罷了,有什麼好的?但黑熊精就是認定了九層天牢,西天怎麼勸都勸不回來,最後他回了黑風山,繼續當他的山大王,對西天的招攬置若罔聞。
觀音菩薩現在突然感受到黑熊精的氣息,心裏的算盤珠子噼裏啪啦地響了起來。黑熊精是妖王,培養好了又是一尊大羅金仙,這種級別的戰力在西天也是稀缺資源。
現在他就在附近,就在自己的神識覆蓋範圍之內,這就是機會。只要她能親自出手降服黑熊精,把他帶回靈山,這份功勞就是她的。
如來的臉色最近一直不太好看,西天擴張的計劃推進得磕磕絆絆,東土的願力收成也在下滑,正是需要好消息的時候。一頭大羅金仙級別的妖王歸順西天,足夠讓如來露出笑容了。
相比之下,教訓唐三藏這件事就顯得沒那麼重要了。唐三藏再軸,不過是個凡人,就算他心裏有想法,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況且觀音菩薩對自己剛纔那番話的效果很有信心——她把話都說到了那個地步,唐三藏但凡還有一點理智,就不可能再動什麼殺人放火的念頭。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孫悟空更不用說,那頭猴子的本事是大,但緊箍還在,西天的監視還在,他翻不了天。
觀音菩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唐三藏和孫悟空。她的表情恢復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但眼神裏多了一絲急迫——黑熊精的氣息在移動,她不能再耽誤時間了。
“本座言盡於此。”
觀音菩薩的聲音冷得像深冬的井水,每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你們師徒二人好好西行,莫要再生事端。尤其是你,唐三藏——謹記佛法教義,否則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四個字她說得很重,像是在唐三藏心裏釘了一根釘子。
說完這句話,她連看都沒再看唐三藏一眼,白色衣袖一拂,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虹沖天而起,朝着黑熊精氣息所在的方向急掠而去。
她的速度極快,白虹劃過夜空的時候連殘影都沒留下,只在天幕上拖出一道極淡的白色痕跡,像是一道還沒幹透的筆跡。
她認爲不值得再浪費時間去勸唐三藏了。一輪教誨已經足夠了,唐三藏心裏有數,他不可能反抗西行的使命。
尤其是她親口說了那些話之後,唐三藏必定會乖乖聽話,不可能做出殺人放火的事。
畢竟他是金蟬子轉世,畢竟他從小就受佛門教化,畢竟他是如來欽定的取經人——這麼多“畢竟”疊加在一起,容不得他不聽話。
孫悟空是個聰明人,但孫悟空更清楚自己沒有反抗之力。頭上那道緊箍就是拴猴的繩,繩子那一頭攥在西天手裏,攥在她觀音手裏。
孫悟空可以發牢騷,可以擺臭臉,可以陰陽怪氣地說幾句帶刺的話,但他翻不了天。這就夠了。至於唐三藏心裏的那點不甘,不值一提。
凡人而已,不甘一陣子就過去了,最後還是會乖乖上路,乖乖取經,乖乖成爲西天在東土的那面旗幟。
觀音菩薩追着黑熊精去了,白虹在夜空中越飛越遠,幾個呼吸間就消失在了南邊的天際線上。她走得很放心,很從容,很自信。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觀音禪院的方向——爲什麼要看?一羣供奉香火的信徒,在她的庇護下安安穩穩地活着,取經人不敢動他們,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禪堂裏,火把還在燒。銅盆裏的火焰跳了幾下,像是在送別觀音菩薩遠去的背影。
唐三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雙手還保持着合十的姿勢,但他的眼睛已經抬起來了。他盯着觀音菩薩消失的方向,目光裏沒有任何恭敬,沒有任何順從,只有一股子被壓到了極限之後反彈起來的倔強。
他慢慢放下合十的雙手,右手伸到懷裏,摸出了那件闢火罩。透明的罩子在火光裏泛着幽幽的光澤,入手冰涼,像是握着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他低頭看了闢火罩一眼,然後把它揣進了袖中。不是不要,是不想現在用。
然後他轉身,走到禪堂角落裏,從地上撿起了一支還沒熄滅的火把。
這支火把是從柴堆上掉下來的,不知道是哪個和尚慌亂之中丟下的,火焰不大,但燒得很穩,像是一顆不肯閉上的眼睛。唐三藏彎腰撿起火把,拿在手裏,看着跳動的火焰出神。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那張臉不再是剛纔在觀音菩薩面前的那副恭順模樣,而是佈滿了陰雲,五官之間的線條硬得像石頭。
他的眉毛擰着,眉心的皺紋深深地擠在一起,像兩條擠進了死衚衕的河。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過度,那是心裏憋着一團火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他不甘心。
心中的正義感一直在刺痛他,像一根扎進肉裏的刺,拔不出來,越按越深。外面那羣和尚幹了什麼?他們在這裏盤踞了兩百年,殺人越貨,無惡不作。
禪院門前的白骨不止三百,禪院後山的屍坑不止一處。他們是佛門的僧人,法號前面掛着“觀音”兩個字,但他們手裏染的血比山龠多。
觀音菩薩剛纔說作惡多端一定會遭到報應——那報應在哪裏?唐三藏在西牛賀洲走了這麼遠的路,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真正作惡的人活得好好的,那些老老實實的人反倒死得不明不白。這就是因果報應嗎?這就是佛門的正義嗎?
如果這就是佛法,那他學了一輩子的佛經,到底學了什麼?
唐三藏攥緊了火把的把手,木柄在他掌心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一根被擰到了極限的繩子快要斷了。
木柄粗糙的紋理嵌進他的掌紋裏,磨得他的掌心發疼,但這種疼反而讓他清醒了一些——至少讓他知道自己還沒有麻木。
他的目光從火焰上移開,緩緩掃過禪堂外面的院子。院牆外面就是那三面堆好的柴堆,桐油的味道還沒有散乾淨,空氣裏瀰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如果剛纔火沒滅的話,現在他和孫悟空已經坐在一堆灰燼裏了。
這羣和尚想活活燒死他們,而他唐三藏,差一點就要在觀音菩薩的命令下放下拳頭,老老實實地當一隻任人宰割的羔羊。
差點。
就差那麼一丁點。
觀音菩薩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善惡自有報應”,“交給官府”,“你若是殺生一定會招惹業力纏身”。每一句話都像是一盆冷水,一盆接一盆地澆在他心裏那團火上面。
冷水澆上去的時候,火苗被壓下去了,但木炭變得更紅了——她澆的不是水,是油。
孫悟空靠在門框上,雙臂抱胸,一直沒說話。他從觀音菩薩離開的那一刻就開始觀察唐三藏的表情,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唐三藏撿起火把的時候,他還以爲師父只是看看——畢竟唐三藏剛纔在觀音菩薩面前表現得那麼順從,把頭都低下去了,拳頭都鬆開了,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但唐三藏盯着火把看了太久。
太久了。
久到孫悟空心裏那股不妙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師父。”
孫悟空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絲試探,“省點力氣吧。反正就是一羣凡人,不值得。”
唐三藏沒有回答,繼續盯着火把。
孫悟空嘆了口氣,換了個說法,語氣裏多了一些勸解的味道:“俺老孫跟您說實話,這羣和尚殺人放火也是在牛賀洲的地界上,害的也只是來往的凡人,跟咱們沒關係。
您是大唐來的,大唐的律法管不到這裏,西天的佛法又不讓您管——您就別操這份心了。他們要燒咱們,咱們沒被燒死,這事就算過去了。
明天一早拿了袈裟就走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猴臉上的表情很平靜,語氣也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他說完之後,唐三藏忽然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讓孫悟空心裏咯噔了一下。
“悟空,”唐三藏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穩,“你嘴上說跟你沒關係,但你剛纔在菩薩面前說的那番話,可不是這個意思。”
孫悟空愣了一下,然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被戳穿之後的訕笑。
唐三藏沒再看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手中的火把。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裏撈出來之後又在舌尖上掂量過重量才放出去的。
“你說得不對,悟空。人心都有惡意,這是真的。但人心也都有正義感,這也是真的。佛經裏說猩降龋吹叫生受苦,不去救,心裏難受。
這份難受不是因爲你認識他,不是因爲他跟你有關係,而是因爲你也是猩Y的一個,你看到他受苦,就像是自己在受苦一樣。”
孫悟空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唐三藏這番話他沒法反駁。因爲他嘴上說西牛賀洲的事跟他沒關係,但實際上他並不是真的不管不問——他只是在觀音菩薩面前沒有選擇。
剛纔讓唐三藏別管了,也不過是想讓師父少受點氣,少遭點罪,並不是因爲他覺得那羣和尚不該死。他比唐三藏更清楚那羣和尚該死,但他更清楚的是,他們動不了那羣和尚。
不是打不過,是不能動。
這就是西天的規矩。這就是西行路上的法則。
唐三藏沒有看孫悟空。他一隻手握着火把,另一隻手慢慢攥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在火光裏顯得格外分明。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因爲怕,是因爲壓得太狠了,終於壓不住了。
“悟空,爲師從來不是作惡的人。竹哥給爲師定的八條戒律,爲師一個字都不敢忘。
不殺無辜,不傷好人,不欺弱小,不奪人田產,不取不義之財,不害有德之人,不欺負凡人,不欺師滅祖。
這八條爲師守得死死的,不是爲師膽小怕事,也不是爲師容易被人忽悠——是因爲這八條戒律說的就是正義的事。不殺無辜,反過來就是該殺的人可以殺。
不傷好人,反過來就是該傷的人可以傷。竹哥的戒律和佛門的清規不一樣,竹哥告訴爲師,你心裏那桿秤比什麼經書都重要。”
孫悟空聽着這番話,猴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聽懂了唐三藏話裏的意思,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抱在胸前的雙臂放了下來,垂在身邊,毛茸茸的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準備接住什麼東西。
唐三藏抬起頭,目光穿過禪堂敞開的門口,看向院子裏那三面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柴堆。他的眼神裏沒有殺意,沒有暴戾,只有一種沉重的、幾乎要壓垮他自己的悲傷。
“爲師一直覺得,惡人應該被懲戒,好人應該被保護。這不是什麼高深的道理,這是三歲小孩都懂的東西。但佛經裏翻來翻去,翻遍了每一個字,都沒有講這個道理。
佛經裏教人忍,教人讓,教人把左臉伸過去再挨一巴掌,教人相信因果報應自有天定——但它從來不教人怎麼主持正義,從來不教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它只告訴凡人要忍,外界怎麼對你都是對你的磨鍊。
磨着磨着呢?磨着磨着人心的棱角就沒了,正義感磨平了,做人的尊嚴磨光了,然後就變成了一塊聽話的麪糰,西天想捏成什麼樣就捏成什麼樣。”
唐三藏說到這裏,聲音忽然停住了。他沉默了三個呼吸,然後低下頭,看着自己握着火把的手。那隻手很寬厚,指節粗大,掌心裏全是長年累月敲木魚磨出來的繭子。
這是一雙和尚的手,也應該是一雙只懂得唸經拜佛的手。但這雙手剛纔一拳就打死了一條火龍,一拳就打滅了一場大火,一拳就把三面柴堆轟得七零八落。
第799章 我佛不渡你,我渡你!白蓮聖火,給我燒!
這雙手有力量,可佛經告訴他,再大的力量也只能用來唸經。
唐三藏握着火把,心裏那種被悶住的難受越來越強烈。
他從來都知道自己心裏有一把火。這把火是什麼時候燒起來的他也說不清楚,也許是進長安城看見貪官欺凌百姓那次,也許是離家出走的時候看見他父親劉洪在街邊施粥救濟窮人那次,也許是第一次讀佛經讀到“猩钥唷边@四個字的時候,也許是——
也許是在河府縣,他在衙門舉拳喊出“重新審判”的瞬間。
那把火一直燒着,從來沒滅過。他不想做唐三藏,他想做唐三葬。唐三藏唸經,唐三葬埋惡。
唐三藏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唐三葬手裏有拳,一拳能砸爛水陸法會,一拳能打滅火龍,一拳能——一拳能砸碎觀音禪院的招牌。
但他不敢。
觀音菩薩剛纔已經把話扔在腳底下了,不准他動這羣和尚。動了就要他“後果自負”。他現在需要新的佛法,需要先進的、正義的佛法,需要一個人來告訴他應該做什麼。
但他現在只覺得孤立無援。
手中的火把忽明忽暗,火苗在風中飄颻。唐三藏的靈魂在佛經和正義之間反覆掙扎,如同他手中那支火焰。
他感到一陣窒息。
那是理論被推翻、信仰被打破之後的空虛和恐懼。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四面都是水,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
他已經沉到了水面以下,陽光透不過水麪照不到他身上,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他掙扎過,撲騰過,但每一次掙扎都讓他往下沉得更深。
難道真的要乖乖聽話,放任這些惡人繼續禍害人間嗎?
唐三藏握緊了手中的火把,胸膛裏噴湧出來的痛楚讓他幾乎彎下腰去。他的肩膀在顫抖,他的呼吸在變粗,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他在忍耐,在壓抑,在和自己心裏那團燒了幾十年的火做最後的搏鬥。
他站在一片迷惘的海洋當中,拼命地想抓住什麼可以讓他繼續站起來的東西,但他抓不到。
以前學過的所有佛門學問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一道浪接着一道浪,劈頭蓋臉地砸在他身上,把他砸得東倒西歪。
那些經文是他從小背到大的,每一個字他都爛熟於心,每一個句子他都能倒背如流。從前這些經文是他的盔甲,是他的武器,是他面對一切困惑時的答案。
但現在這些經文變成了枷鎖,變成了牢唬兂闪税阉г谠氐蔫F鏈。
“忍辱波羅蜜,忍辱波羅蜜……”
“一切猩跃呷鐏碇腔鄣孪唷�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菩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猩悺�
這些佛語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像一羣蒼蠅圍着他的腦袋轉,趕不走,躲不開。每一句都在勸他忍,勸他讓,勸他放下,而那些字句擰在一起最後只變成了一句話——服從。
他握緊拳頭,指節因爲用力而一節一節地發白。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樣,生疼生疼的,每一次心跳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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