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虚衍
另一位揭諦還有些擔憂。
“不行也得行!”
金頭揭諦壓低聲音,帶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差事本就麻煩,再惹上是非,我等這剛剛提升的修爲和功德,還要不要了?摸魚!繼續摸魚!只要唐僧還在往西走,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
最終,五方揭諦達成一致。
隱瞞不報,繼續“摸魚”式保護,對唐三藏的一切異常行爲視而不見,只確保其生命安全與大致行進方向。
隱匿在更高處、以他們根本無法察覺的方式“旁觀”着這一切的林竹,感知到五方揭諦的交流與決定,不由得啞然失笑。
“好一個‘摸魚’大法,好一個‘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
林竹心中暗諷。
“這五方揭諦,揣摩上意、規避責任的本事,倒是修煉得爐火純青。超越臥龍鳳雛的奇才,莫過於此。有他們這般‘盡責’保護,我對這唐三藏後續能惹出多大亂子,倒是放心不少了。”
不再理會那幾個打算“混日子”的揭諦,林竹將目光投向遠方,身形一晃,徹底離開了這片區域,朝着自己既定的下一個目標而去。
山洞之內,唐三藏抱着空酒罈,鼾聲如雷,沉沉睡去,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夢中既有魯和尚血肉模糊的慘狀,也有林竹那平靜卻字字誅心的面容,更多的,則是各種美酒佳餚,以及自己手持大刀,將無數青面獠牙的“戒律”砍得七零八落的暢快景象。
翌日,日上三竿。
強烈的陽光透過山洞縫隙,刺在眼皮上。唐三藏呻/吟一聲,迷迷糊糊地醒來。只覺得頭痛欲裂,口乾舌燥,胃裏翻江倒海,渾身骨架像是散了又重組過一般,痠痛無比。
“呃……水……”
他掙扎着坐起身,茫然四顧。發現自己並非在山洞內,而是身處一片陌生的山林之中,背靠着一棵老樹。身下是鬆軟的落葉,空氣中瀰漫着草木清新與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他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目光下意識地掃向旁邊。
這一看,頓時嚇得他魂飛魄散,宿醉都醒了大半!
只見離他不過七八步遠的地上,赫然躺着一頭體型龐大的斑斕猛虎!那猛虎已然氣絕,死狀極爲悽慘——並非被刀劍所傷,而是被一條碗口粗細、早已僵死的巨蟒死死纏住了脖頸與身軀,蟒身深深勒入虎皮之中,虎眼暴突,舌頭耷拉在外,顯然是被活活勒斃的!猛虎身下,還有一大灘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啊!老……老虎!”
唐三藏驚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向後縮去,背脊緊緊抵住樹幹,心臟狂跳。
“這……這是哪裏?我怎麼會在這兒?這老虎……是誰殺的?”
“咳咳……”
一聲略顯乾澀的咳嗽聲從側後方傳來。
唐三藏嚇得又是一個激靈,猛地扭頭看去。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穿着粗布獵裝、腰間掛着獵刀和弓箭的中年漢子,正站在不遠處的一叢灌木旁,臉色有些發白,眼神複雜地看着他,那眼神裏,有震驚,有後怕,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
“你……你是誰?這老虎……是你打死的?”
唐三藏驚魂未定,結結巴巴地問道。
那獵戶打扮的漢子,正是此間山民,姓劉,人稱劉伯欽。
他聞言,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抱拳道。
“這位……大師,在下是這雙叉嶺附近的獵戶,劉伯欽。這老虎……非是在下所殺。”
“不是你?”
唐三藏一愣,看了看那死狀奇特的猛虎,又看了看劉伯欽,疑惑道。
“那是誰?莫非……是劉壯士救了小僧?”
他依稀記得自己昨晚好像喝醉了,但之後發生了什麼,一片模糊。
劉伯欽臉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上下打量着唐三藏——雖然僧袍沾滿塵土血污,多處破損,臉上也污穢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是個年輕和尚。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昨晚卻……
“救?”
劉伯欽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中帶着一種驚魂未定的歎服。
“大師說笑了。在下哪有本事救您?是您……救了在下,或者說,沒順手把在下也給‘超度’了,已是萬幸。”
“我?救了……你?”
唐三藏指着自己的鼻子,徹底懵了。
“劉壯士何出此言?小僧昨晚……昨晚似乎飲了些酒,醉倒了,之後的事……全然不記得了。”
劉伯欽見他不似作僞,便定了定神,將他昨晚所見,以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緩緩道來。
“昨夜月黑風高,在下因追蹤一頭傷了村人的野豬,深入這山林,忽聽得一陣……一陣引吭高歌之聲傳來,調子古怪,詞句更是……更是駭人,什麼‘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戒律是戒別人’……在下心中好奇,便悄悄靠近查看。”
他頓了頓,眼中懼意更濃。
“只見月光下,一位……一位形似野人,不,形似大師您這般打扮,卻……卻一手牽着一匹瘦馬,另一手倒提着一柄血跡斑斑的大刀,搖搖晃晃,自那西邊山道闖入這林子。
您……您口中唱着那些怪詞,眼神……眼神時而迷茫,時而兇狠,最可怕的是,您另一隻手裏,還拖着一條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水桶粗細的死蟒蛇!那蟒蛇屍身被您當鞭子一樣甩着,所過之處,樹枝折斷,草叢倒伏!”
唐三藏聽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牽馬?提刀?拖蟒蛇?這……這說的是自己?
劉伯欽繼續道,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還不算完。您闖入山林後,不知怎的,引得林中豺狼虎豹躁動。先是一羣餓狼撲來,結果……結果您就用那蟒蛇屍身,如使巨鞭,左抽右打,力道大得驚人,幾下便將那七八頭餓狼抽得骨斷筋折,哀嚎斃命!接着又躥出兩隻豹子,也被您……被您用那大刀,一刀一個,砍翻在地,乾淨利落!”
“後來,這頭斑斕猛虎,”劉伯欽指了指地上那具虎屍。
“許是被血腥氣引來,怒吼着撲向您。您……您竟不閃不避,反而哈哈大笑,將那死蟒蛇往地上一扔,赤手空拳就迎了上去!一邊打還一邊喊……喊什麼‘孽畜!你犯了殺戒!偷盜戒!今日貧僧便物理超度你去見佛祖!’”
“物理……超度?”
唐三藏喃喃重複,腦子更亂了。
“是……是啊!”
劉伯欽擦了把額頭的冷汗。
“那猛虎何等兇悍,在您手下卻如同貓兒一般!您身形快如鬼魅,力氣大得不像人,那老虎撲咬抓撓,竟沾不到您衣角!最後被您……被您一手按住虎頭,另一手抓起地上那死蟒蛇,就那麼……那麼活生生地纏在老虎脖子上,用力勒緊!
那老虎拼命掙扎,爪子把地都刨出大坑,可您……您面不改色,嘴裏還唸叨着‘我佛慈悲,送你去極樂’……不過片刻,這老虎就……就斷氣了。”
劉伯欽說完,仍舊心有餘悸地看着唐三藏,彷彿在看什麼洪荒兇獸。“當時在下就躲在那邊石頭後面,嚇得渾身發抖,大氣都不敢出。
第608章 法力高深
您勒死了老虎,似乎也力竭了,抱着那老虎屍體嘟囔了幾句,便……便倒頭睡去,就在這虎屍旁邊。在下……在下一直等到天色微亮,見您確實睡熟了,纔敢稍微靠近一些,但也不敢驚擾。”
唐三藏聽完劉伯欽的敘述,整個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他努力地、一點一點地回憶。破碎的畫面開始浮現。
醉醺醺地牽着白馬,扛着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沉甸甸的大刀,胸中一股莫名的燥熱與暴戾之氣無處發泄,看那山也覺得礙眼,看那林也覺得可憎……然後,他就那麼揮舞着大刀,如同瘋魔了一般,從河州衛外的荒山,一路砍殺過去?
好像……好像真的殺穿了三座大山?途中遇到野獸,便順手“超度”了?最後……好像還真的用一條蟒蛇勒死了一頭猛虎?
這些記憶碎片拼湊起來,雖然荒誕絕倫,卻又無比真實,尤其是那股酒後肆意揮灑力量、無視一切規則的暢快感,隱約還在血脈中殘留。
良久,唐三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驚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靦覥與奇異光輝的表情。
他雙手合十,對着劉伯欽微微躬身,用一種努力想顯得平和、卻依舊帶着幾分剛猛餘韻的語氣說道。
“阿彌陀佛。原來如此。劉施主莫怕。昨夜……昨夜小僧修煉佛法,偶有突破,心潮澎湃,難以自持,故而行止……略有狂放。驚擾施主,還望海涵。”
“修……修煉佛法?!”
劉伯欽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聲音都變了調,指着地上那死狀悽慘的虎屍和遠處隱約可見的狼豹屍體。
“您管這叫修煉佛法?!您那分明是……分明是物理超度啊!大師,您……您這佛法,它正經嗎?您該不會是……哪個山頭的假和尚吧?”
面對劉伯欽的抓狂質疑,唐三藏並未動怒,反而神色愈發“莊重”。
他整了整身上破爛的僧袍,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劉施主有所不知。貧僧乃是大唐天子駕下欽差,奉旨前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經的和尚。出家之前,姓陳,法號玄奘。蒙大唐懈呱婆e,於長安化生寺水陸大會上,受封爲‘天下大闡都僧綱’之職。貧僧,便是唐三藏。”
這一連串名頭報出來,劉伯欽直接愣住了。大唐欽差?拜佛求經?天下大闡都僧綱?唐三藏?這些詞單個他或許聽說過一些,但組合在一起,從眼前這個昨晚還抱着酒罈子、提着大刀、用蟒蛇勒死老虎的“野人和尚”嘴裏說出來,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他張大了嘴,半天沒合攏,眼神在唐三藏那狼狽卻隱隱有寶相的臉上和旁邊那具虎屍之間來回逡巡,腦子裏一片混亂。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傳聞,試探着,用一種極其不確定的語氣問道。
“長……長安水陸大會?那個……那個傳聞中,有和尚力大無窮,辯經不過,便……便動手‘物理超度’了好幾位高僧大德,甚至連降下法身的羅漢佛陀金身都被……被砸出裂紋的……莫非……莫非就是……”
唐三藏聞言,臉上竟浮現出一抹略顯羞澀的紅暈,但很快被他壓下,再次合掌,語氣“謙遜”卻帶着一種奇異的肯定。
“阿彌陀佛。
那正是貧僧主持的法會。彼時貧僧佛法未如今日這般……精進,行事或許……略顯直接了些。然一切皆爲弘揚佛法,令頑石點頭,令邪魔辟易。見笑了。”
劉伯欽。
“……”
他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唐三藏,彷彿在看一尊從神話裏走出來的、完全無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
大唐御弟、天下大闡都僧綱、水陸大會上物理超度羅漢的猛人、昨晚生勒猛虎的醉漢……這些身份,怎麼可能重疊在一個人身上?!
山林間,一時間寂靜無聲,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響,以及劉伯欽那粗重而紊亂的呼吸聲。唐三藏則安靜地站在那裏,迎着劉伯欽呆滯的目光,臉上依舊保持着那副努力想顯得平和慈悲、卻因宿醉和昨夜“戰績”而顯得有些怪異扭曲的“高僧”表情。
劉伯欽僵在原地,腦中一片混亂。
他雖是個山野獵戶,但並非完全與世隔絕,南來北往的行商、偶爾路過的旅人,也會帶來外界的一些消息。
關於大唐長安那場轟動一時的水陸大會,以及那位傳說中力大無窮、辯經不過便“物理超度”了羅漢佛陀金身的大闡法師,各種誇張離奇的傳聞早已沸沸揚揚,甚至傳到了這偏遠的雙叉嶺附近。
劉伯欽起初聽了,只當是市井以訛傳訛的荒誕故事。在他樸素的認知裏,和尚嘛,就算是得道高僧,也不過是念經打坐、勸人向善,頂多有些神奇法術,哪能真跟羅漢佛陀動手?還“超度”?和尚都是慈悲心腸,能有什麼壞心眼呢?
可昨晚親眼目睹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這個認知。
那月光下如同瘋魔野人般的身影,那揮舞蟒屍如鞭、砍殺豺狼豹子如切菜般的狂暴力量,那生勒猛虎時口中唸叨的“物理超度”和“送你去見佛祖”的冰冷話語……這一切,都與傳聞中那位長安大闡法師的形象,詭異地重合起來。
難道……傳聞是真的?眼前這個看起來年輕、自稱唐三藏的和尚,真的是那個在長安城把佛陀羅漢金身都“超度”出裂紋的猛人?
劉伯欽只覺得喉嚨發乾,後背涼颼颼的。
他再看向唐三藏時,眼神裏的敬畏更深,卻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和……茫然。
這和尚,好像跟他從小到大理解的“和尚”,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唐三藏自己其實也有些發懵。
他隱約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似乎有股暖流在緩緩咿D,四肢百骸都充滿了以往不曾有過的力氣。
這大概是因爲昨晚灌下去的那壇妖王“美酒”?那酒雖然味道古怪辛辣,但此刻回味起來,似乎蘊含着某種奇異的靈力,被他這凡胎俗體吸收了不少。
如今他的氣力,怕是比尋常修煉了些粗湽Ψ虻奈淙诉要強上幾分,對付些猛虎野獸,倒真不在話下了。
這一切,自然逃不過隱於更高維度、靜靜旁觀的林竹的感知。
他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有意思。那妖王的血酒,混雜了妖怪精血和些許粗糙靈氣,本是污濁狂暴之物,尋常凡人喝了,不死也得大病一場。
但這金蟬子轉世,哪怕十世輪迴削弱,底子終究非凡,加上我之前‘點撥’引動了他心緒劇烈波動,氣血奔湧,竟誤打誤撞將部分駁雜靈氣化入了四肢筋骨之中,算是有了點粗湹摹!�
林竹暗自思忖。
“這下……西天那邊怕是有的頭疼了。”
按照西天如來和觀音的原本設計,金蟬子轉世需以純粹的凡人之軀,歷經九九八十一難,飽嘗艱辛,心志受磨,方能最大程度地汲取沿途功德氣撸瑫r也便於掌控引導。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需仰仗徒弟保護的唐僧,纔是“完美”的取經人模板。
可現在呢?這個唐僧,剛出長安沒多久,就差點被自己的華麗袈裟坑死,隨從兄弟慘死眼前,斷指又重生,三觀被林竹用“物理學”和“詭辯學”砸得稀碎,還莫名得了點粗滌`力,能生撕虎豹了!
林竹几乎可以想象,西天靈山那邊負責監控進度的仙佛,看到此刻唐三藏的狀態,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一路物理超度過去?”
林竹覺得這個可能性雖然離譜,但放在這個被自己插了一槓子的唐三藏身上,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他忽然有點期待接下來的劇情了。西遊的樂子,看來要比預想中更大。
這邊,劉伯欽好不容易從巨大的認知衝擊中回過神來,眼見日頭漸高,這位“猛僧”又似乎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他便壯着膽子,上前一步,抱拳恭敬道。
“唐……唐長老。昨夜驚險,想必長老也乏了。寒舍就在前方不遠,若長老不嫌棄,不如隨在下回去稍作歇息,也好讓在下略盡地主之誼,爲長老準備些齋菜淨水,換洗一下衣物?”
他想着,不管這和尚是真是假,是猛是善,總歸救了自己,又看起來確實像是東土來的高僧,於情於理都該招待一番。
誰知,唐三藏聽了“齋菜”二字,卻是連連擺手,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嫌棄與躍躍欲試的表情。
“齋菜?不必麻煩劉施主了。貧僧……自備了食材。”
“自備食材?”
劉伯欽一愣,這荒山野嶺的,他除了那匹瘦馬和破爛行李,哪來的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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