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營地裏一片壓抑的安靜。
希恩看了一眼山丘下的隊列:“沒有那個條件,省掉那些冗長的過程,就在這裏直接執行。”
人羣裏壓抑的呼吸聲陡然加重。
法比恩再沒有多問,教義確實允許戰時簡裁,何況他也不是多麼迂腐之人。
於是法比恩點頭,轉身下令:“直接處刑。”
七人被教會騎士們按在臨時搬來的木墩前。
領頭的漢斯仍在掙扎:“希恩!你會後悔的!你根本——!”
話沒說完,教會騎士已經壓住他的後頸。
重劍舉起,落下。
一聲沉悶的斬擊聲在夜裏響起,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
血順着木墩邊緣流下,滲進泥地,很快被火光映成暗色。
漢斯的頭顱滾落在地,雙眼睜着,視線依舊朝着山丘高處希恩所在的位置。
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沒想明白,希恩爲什麼會這麼做,又是怎麼確定是他。
接下來,希恩並沒有就此收手。
他抬起手,點出了財務官格里,以及另外兩名負責軍需的官員。
這讓營地裏原本剛剛壓下去的騷動,又一次繃緊。
希恩沒有多說廢話,他讓人把賬冊拿上來,當兄饤l覈對。
糧草入庫的記錄、軍餉發放的簽名、倉儲清單上的數字,一項一項念出來。
隨後騎士從幾人的營帳裏擡出了成袋的肉乾、私藏的聖銀碎塊等等,貪污的罪證被攤在火光下,一目瞭然。
這當然在教會律法裏也能找到對應條款。
希恩平靜說道:“戰時侵吞軍需,按聖火法典,足以處死。”
法比恩看完清單,沒有提出異議,於是又是幾顆人頭落地,乾脆利落。
這一次斬首聲落下後,營地更加安靜了,所有手上不乾淨的人們都在瑟瑟發抖。
殺的人雖然並不多,可這種被點名必死的感覺讓人心底發寒,瑟瑟發抖。
營地安靜得過分,只剩沉重的呼吸聲,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希恩身上。
火光與紅月交疊,少年的銀髮被夜風掀起,身形在寬大的長袍映襯下略顯單薄,甚至還帶着一抹未褪的稚氣。
可當他俯視四周時,直視他的視線也總會下意識很快移開,彷彿長時間直視就會被灼到。
再沒人敢將他視作那個可以隨意架空的私生子。
人們在觀察希恩,希恩也在觀察他們,只不過他看的不只是表情與姿態。
在恩義聖典的視野裏,每個人頭頂的數值都在緩慢變化。
原本那幾抹如毒瘤般刺眼的深紅,已經隨着漢斯與他的親信被砍下頭顱而熄滅。
隊伍裏雖然仍殘留幾點淡紅,那是屬於漢斯餘黨的頑固敵意。
但在希恩看來,這些失去頭領的人掀不起任何風浪。
而且每一個戰鬥力在永夜長城上都十分珍貴,比起斬草除根,希恩覺得讓他們在最前線發揮餘熱纔是最佳裁決。
令希恩意外的是,一片灰白中,除了剛剛分到肉湯的贖罪民外,還有十幾位騎士的數值悄然轉爲淡綠,那些人多半受過漢斯的壓制。
對惡人的鐵腕,本身就是對弱者的恩賜,只要執行正義,恩澤就會自己往上爬。
同時希恩也看見另一層隱患浮現,人們太安靜了,而且不敢動,這代表他的威望已經建立,卻把主動性一併砍掉了。
他們或許會執行自己命令,但沒有主動性,命令總會有延遲,而紅月襲來時,只要慢一步就足夠致命。
因此希恩必須把恐懼導向一條明確的路。
把今晚發生的事變成新秩序的開端,而不是一場單純的血腥表演。
希恩邁步走下土坡,靴底踩在血水與泥水混雜的地面上,發出粘稠的腳步聲,這在死寂的營地裏顯得格外突兀。
最後停在離人羣前方不到十米處,讓人們能看清他那張精緻又帶這莫名威嚴的臉。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希恩的嗓音清澈卻讓人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你們怕血月季的降臨,怕變異的狼羣撕碎你們的咽喉,怕死後連屍骨都回不了家鄉,怕自己變成戰損報表上的一個數字。”
希恩微微一頓,然後說道:“這些,我也怕。”
人羣中有人驚愕地抬起頭,目光中充斥着迷茫,看向希恩。
希恩沒有迴避,直視着那雙雙渾濁的眼:“不瞞你們說,我們要前往的領地現在就只是一片廢墟,一起都要從頭開始,而紅月留給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
壓抑的情緒在營地中發酵,不少人下意識地嚥了下唾沫。
“但事已至此,我們已無路可退。”希恩抬頭望向懸在天邊的紅月。
“退後一步,是教會審判所的火刑架,再退一步,是你們在王國的妻子與孩子會被紅月拖進長夜,淪爲食屍鬼的食物。”
短暫的死寂後,希恩的話鋒卻忽然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神聖的憐憫與狂熱。
“但偉大的至聖將我們投放在此,絕非爲了讓我們徒然送死,而是賜予我們一份通往聖火的最高試煉!
他在注視着你們,你們流下的每一滴血,都將被聖職者鐫刻在不朽的功勳冊上。
無數的先例也告訴我們,這不只是口頭的榮耀,更是實實在在的封賞、赦免,以及能傳給子孫的土地與爵位!
這是你們跨越階級,觸摸偉大的唯一階梯!”
營地原本僵硬的氣氛開始出現細微變化。
在希恩的視野裏,大量的數值在向上跳動,雖然大多隻是十幾點的增幅,雖然不多,但這代表着自己的話語在他們心底埋下了種子。
可有一個例外,名爲伊凡的高大騎士站在人羣中,手緊握劍柄,胸膛起伏明顯。
他頭頂那抹淡綠驟然加深,恩澤值直接從142升至 216,深綠色在一谢野字懈裢庑涯浚馕蹲畔6骺梢灾苯友}製他的技能。
希恩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裏,卻沒有分神,演講還沒有結束,他還要給這團剛點燃的火,加最後一把柴。
第6章 從容燃燒
希恩沒有繼續在那高昂的情緒上加碼。
他適時地收斂了語調,讓那股灼人的熱度在夜風中冷卻。
“當然,僅憑一腔熱血,擋不住紅月下的利爪。”他的聲音恢復平直,抬手示意腥税察o。
“從今夜起,黑松領將終結混亂。爲了活下去,也爲了在那功勳冊上留下名字,我們要立下新的規矩。
第一條,軍需公開,即刻起每一袋入庫的糧食、每一枚聖銀碎塊,都要登記,誰再敢在物資裏伸手,這就是下場。”
說完他抬腳碰了碰財務官格里尚未冷透的頭顱。
人羣立刻安靜下來,特別是幾名文員紛紛低下頭,臉色發白。
“第二條,輪值固定。”他接過侍從遞來的巡邏名冊,“由騎士領隊,所有人不可缺崗,缺崗一刻按聖火律法處決。”
底下這些騎士與戰士都是一些兵油子,平日裏着慣有傲氣與散漫,算是領主的話語,也未必肯輕易低頭服從。
可在今夜,這些人在觸碰到希恩那冷淡的目光時,無一例外將反駁的話嚥了回去,最終化爲一片死寂。
希恩沒有等他們回應,目光已然移開,掃向那些甲冑磨損最嚴重的底層騎士。
“第三條,戰功記名,每一次斬獲異種,每一次救助同袍,都由文員當場記名,功勞不得私扣,不得挪用,軍功冊對所有人開放,隨時可查。”
這一刻,近百名出身寒微的騎士猛地抬頭,頭頂幾道灰白迅速轉深,綠色一截一截往上爬。
“第四條,贖罪民工分制。”希恩轉身看向最外圈,“你們原本只有罪名,沒有姓名。
從今往後幹活換口糧,立功換減免,每日工分記在冊上。積滿一千分,恢復你們姓名,登記爲自由民。”
希恩的話音落下,那片蜷縮在陰影裏的贖罪民依然像一羣被凍僵的牲畜,站着沒有反應。
長久的鞭笞與飢餓早已磨空了他們的神情,留下的只是對命令的條件反射。
足足過了三息,隊列裏纔出現細微的波動。
原本深埋的頭顱僵硬地抬起,那一雙雙空洞如枯井的眼中,先是浮現出茫然,隨後閃耀不可置信的微光。
但此時法比恩的話語,打斷了這一切:“領主大人,這不合規制,贖罪民之魂已受紅月侵蝕,賜予其姓名與尊嚴,在聖統之中……絕無先例。”
希恩微微側過頭,擺出一副悲憫而深邃的表情。
“法比恩教士,你莫非是……太久沒去翻閱《聖火箴言錄》了?
第八十一章記載,聖火照耀萬物,卻不問出身,爲奴者、自主者,或男或女,皆在光之下。”
法比恩怔住,他的大腦開始瘋狂咿D。
聖火箴言錄?第八十一章?那是講什麼的?
他在腦中迅速翻找,卻找不到確切出處,但希恩十分篤定的語氣,讓他自己有些心虛,越是想不起,越懷疑是自己疏漏。
聖典浩瀚,法比恩作爲一位底層騎士也不可能看過全部。
“照耀萬物……不問出身……”法比恩在心裏反覆咀嚼這段話。
他覺得這話聽起來格調極高,確實像極了某位聖賢的手筆。
更重要的是,這句話特別符合他自己的世界觀,法比恩那顆狂熱的心瞬間被擊中了。
希恩又補充了一句,給法比恩最後一擊:“既然聖火不問出身,那麼在光之下的人,自然可以洗去舊罪,重獲姓名。”
法比恩羞愧地低下了頭:“是我……是我荒廢了研習,領主大人,您的博學與仁慈令我汗顏。”
希恩面色如常,心中卻長舒了一口氣,甚至想給自己的即興創作打個滿分。
什麼聖火箴言錄,什麼第八十一章,這是他根據前世看過的經文碎片,臨時拼湊出來的說辭,但好歹糊弄過去了。
希恩收斂情緒,將目光投向最外圈的贖罪民。
灰白的數值正一點點抬升,起初只是微弱波動,但立即有某幾道數值忽然躍升,直接逼近翠綠。
一名最先跪下的贖罪民抬起頭,眼神裏還帶着惶然,卻已不再空洞。
他聲音嘶啞卻用力:“偉大的領主大人……願聖火見證您,求您記得我們的名字。”
這一次,沒有人呵斥他。
更多人跟着出聲,語氣依舊卑微,卻掩蓋不住內裏的狂熱。
“偉大的領主大人,願聖火庇佑您!”
“我們願守夜,爲聖火築牆!”
……
贖罪民中響起一聲聲夾雜祈杜c誓言的回應,可能出於習慣這些聲音剋制且壓抑,但深處卻帶着熾熱的情感。
在希恩的視野裏,整片灰白開始迅速翻湧,數值不再遲疑,二十成片躍升,幾道最爲熾烈的波動甚至短暫觸及翠綠,然後才慢慢穩住。
這一條工分制原本不過是希恩隨手添上的條款。
原本只求穩住底層人的基本人心,卻沒料到會產生如此劇烈的迴響。
“歡呼可以留到你們重獲名字之後,現在聽我說。”
希恩沒有享受歡呼聲,而是抬起手,掌心向下虛虛一按,將原本幾乎失控的喧囂一點點壓了回去。
他繼續用嚴肅的口吻講道:“聖火雖指引了光的方向,但開闢這條生路,終究要靠你們自己的血肉去填充。
那麼,現在我給你們一個選擇,是躲在斷裂的城牆下,在每一次紅月升起時發抖,期待着黑暗生物喫飽後能放過你們,像牲畜一樣在泥潭裏苟延殘喘?”
希恩向前踏出一步,銀髮在夜風中狂舞,透着一股神聖感。
“還是搬起石塊,握緊劍柄,在荒野裏壘牆,在廢墟里拔劍!
守住最初的黑夜,讓聖城的援軍看到黑松領還沒熄滅,讓你們的名字不再是恥辱,而是榮耀!
既然終將化爲灰燼,諸位……
與其苟延殘喘,不如從容燃燒!”
希恩的聲音落下,營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聖火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法比恩第一個動了,他眼眶泛紅,單膝下跪,護膝抨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