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第二排與第三排相繼起身。
那些剛剛入駐重建院、還在盤算自身前途的世俗文員,也推開椅子,加入掌聲之中。
掌聲從長桌前方向後擴散,一層接上一層,最終匯成持續的轟響,撞上黑石穹頂。
長明銀燈的吊鏈隨之晃動,發出嘩啦輕響。
這些文官完全明白,希恩是能做到這些的。
他不僅有亞索爾總督的特許文書,指間的黑鐵印章,足以讓每一道命令都能進入十二防區的文書體系。
不過,這並不是他們臣服於希恩的原因,真正讓他們願意追隨的,始終是希恩本人。
過去一年,他們看着他追回失蹤的物資,補全陣亡者名冊,讓傷兵得到藥劑,也讓底層文員憑能力取得功勳。
這些制度裏,始終有希恩對權力的理解,他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工作能換來什麼,又能改變什麼。
他們相信希恩,也願意跟隨他,親手完成這個時代從未有人做成的事業。
希恩平靜地感受着席捲主廳的掌聲,隨後抬起左手朝下落。
僅僅一個動作,掌聲立即停住。
幾百名書記官依次坐回原位,主廳重新安靜下來,只剩衣料摩擦與桌椅歸位的輕響。
希恩知道眼前的敬仰必須儘快轉化爲具體進度,每一分權力,都要落在能夠查驗的結果上。
“歡呼到此爲止,把精力留給接下來的賬冊。
今日中午,完成所有核驗小組的崗位確認、人員對調,以及第一批十二防區舊檔的調閱清點。
今晚十點以前,我要在桌上看到第一版統一格式的物料出庫登記樣本。
三日之內,底冊室要理清十二防區現存舊檔、補錄卷和戰時副冊的全部目錄,第七日後,銅鐘敲響以前,這張空白皮圖上要出現第一版十二防區戰略盲區圖。”
同時交出第一批現地複評名單,由重建院特使帶隊,進入對應領地核驗。”
希恩轉過頭,目光落在馬倫臉上。
“馬倫負責總進度,每天傍晚,所有組長在這張長桌前召開短會。
彙報只回答四件事:今日完成了哪一頁,發現了哪處漏洞,缺少什麼材料,明日日落前能推進多少聽明白了嗎?”
“遵令,特使大人。”馬倫挺直背脊,羽毛筆迅速落在紙面上。
第218章 秩序自行咿D
白鴉站在主廳後方,灰袍長袖遮住雙手,目光越過一排排書記官,停在長桌盡頭的銀髮少年身上。
他借聖城調查團的名冊,以“傑克”爲化名進入重建院,已經在這裏待了大半年,始終沒有真正接近希恩。
按照白鴉過去見過的少年天才,驟然得到整條防線的重建權後,希恩最可能做的,是立刻把令自己成名的東西推向十二防區。
只要他急於證明自己,新舊利益就會不可避免發生衝突,都會開始維護自身利益,重建院也會陷入長期爭執。
白鴉一直在等那一刻,可希恩沒有這樣做。
他先讓所有人看見一幅尚未完成的宏偉藍圖,將龐大的目標拆成能夠完成的階段性任務。
當會議結束時,幾百名文官已經清楚自己負責的內容與肩負的使命。
白鴉重新看向長桌盡頭的少年。
希恩真正危險的地方,是他能讓進入制度的人相信,完成這件事本身就是自己的使命。
這種方式比教條更難擺脫,也比恐懼更容易讓人主動靠近。
白鴉迅速收斂心中的波動,無論希恩准備建立什麼,他進入重建院的任務都沒有改變。
他此前負責清理聖城調查團帶來的副冊,雖然能夠接觸部分檔案,可過了一段時間才發現,工作看似重要,但自己始終處於整個體系的邊緣。
而今日崗位重新分配,無疑是他向核心靠近的機會。
他看重的是“十二防區核心檔案總索引”這項工作。
只要掌握總索引,他便能從大量記錄中篩選出真正有價值的情報。
白鴉正準備上前,希恩已經將戴着統籌印戒的手按在調令上:“核心總索引由你們三人負責。”
幾名黑松書記官出列領命,保證自己能完成任務。
接着希恩也沒有讓其他人開口的機會,視線掃過腥祟^頂,一個個點名,將其安排到合適的位置:
“傑克熟悉聖城舊檔和廢棄編號,負責歷史地名與舊編號對照組。”
主廳內沒人覺得這項任命異常。
傑克來自聖城調查團,長期整理舊檔,對廢棄火點和歷年編號的熟悉程度高於普通書記官。
讓他負責舊地名對照,符合他的經歷,也足夠重要。
“遵命。”白鴉低頭接過調令,神情保持平靜,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崗位夠重要,卻遠離當前核心,可一份符合履歷的委任,讓他連拒絕的理由都找不到,刻意拒絕並要求其他職務的話,自己的身份會太明顯,完全不符合計劃。
白鴉收起調令,退回人羣。
進入核心的道路被擋住,他只能尋找另一條路徑,即按照這套秩序取得成果,再借成果換取新的權限。
……
交代完所有人的任務,書記官散去,希恩仍坐在長桌盡頭,用眼神掃着腥祟^頂的恩澤值,最終停在“傑克”上,灰白色。
這個人進入重建院已經大半年,工作從未出錯,能力也明顯高於普通書記官,卻始終沒有產生真正的歸屬,懂得感恩之人,就是內奸無疑了。
希恩沒有急着揭開他的身份。
一個被徹底隔絕的奸細,價值有限,一個認爲自己正在接近核心的人,纔可能把藏在背後的勢力引出來。
與此同時,馬倫帶人按五組分工排開長桌。
輔兵將空白冊頁搬上桌,五面任務牆也被釘進黑石牆面。
舊賬剛翻開,各組便接連發現衝突。
“第三外倉原冊稱黑巖脊,軍團換防冊卻記作斷箭坡。”
“同一咻旉牼幪枺惶熘畠瘸霈F在兩條不同道路上。”
主廳很快只剩翻頁與落筆聲。
馬倫站在協調桌後,將所有問題依照希恩定下的流程處理,先登記,再分類,最後掛上任務牆。
灰牌代表資料缺失,紅牌代表記錄衝突。每塊木牌後,都附有來源、頁碼和經手人。
日落時,任務牆仍留着大片空格,已覈查的區域卻掛滿紅灰木牌。
書記官們揉着痠痛的手腕,望向牆面。
幾十年積累的混亂,第一次被拆成能夠追查的具體問題,他們看得見今日完成了多少,也知道明日該從哪裏繼續。
這條防線,正通過他們手中的筆,一點點被勾勒清晰。
…………
重建院高窗透進微光,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浮動。
德里克站在長桌外側,左手按着腰間的精鋼騎士劍,從懷中取出一份暗金色觀察文書。
文書由軍團長雷蒙德親自簽發,他就是軍團安插在重建院的代理人之一。
按照重建院的新章程,他被編入軍團戰損資料組,負責協調軍團檔案廳,各騎士團書記處與重建院之間的資料調閱。
憑藉軍團授予的權限,他可以參與覈驗每次夜襲造成的損耗。
這正是雷蒙德派他前來的原因。
希恩·格雷伍德只有十六歲,卻突然獲得十二防區複評與臨時調度權。
誰也無法保證,他不會借改革爲名,將重建院的手伸進軍團長期掌管的事務。
德里克的職責,就是守住這道邊界。
然而,當他推開重建院內堡的鐵門時,預想中的混亂並未出現。
主廳裏只有紙頁翻動與筆尖擦過冊頁的聲音。
希恩並不在這裏,數百名文員與神官們卻依照既定流程,自行咿D着。
每個人都清楚手中的文書應該送往哪一張桌子,又該由哪一組負責複覈。
這些人的工作,並不依賴希恩站在大廳裏逐條下令。
他已經把命令寫進了流程。
…………
“這是您的第一項任務。”馬倫將一份蓋有重建院統籌鐵印的清單遞到德里克面前。
“調取軍團前三輪血月季中,十二防區所有正式出兵記錄與求援回執。”
德里克掃了一眼清單,“只是幾冊陳年戰報。半個沙漏時後,我會把它們擺在這裏。”
雷蒙德親自簽發的軍令,足以讓軍團檔案廳打開大門,德里克認爲這件事不會遇到阻礙。
可第一步便被擋了下來。
軍團檔案廳的舊主管坐在發黴的橡木桌後,逐字覈驗完文書,才抬起頭:“雷蒙德大人的文書有效。
但依照第三十一紀元《軍防條令》,這批戰報涉及騎士團實際編制,也記錄了聖刃騎士團的機密位置。
缺少內務廳三位主教的逐級簽押,原始案卷不能離開檔案廳。”
舊主管把文書推回桌邊:“請回吧。”
德里克面色微沉,手掌按在劍柄。
軍團長親自簽署的文書被當面退回,多年的軍人脾氣湧了上來。
“主管大人依照條令辦事,沒有問題。”隨行的黑松文官先一步開口,抬手攔住了他。
年輕文官從袖中取出一疊提前填寫好的申請書,放在桌上。
“原始案卷留在檔案廳,今日中午以前,重建院會在外側長廊設立三十個臨時抄錄席,案卷由檔案廳人員取出,全程由高階騎士經手。
重建院文員負責抄錄,只提取指定內容。抄本完成後,由雙方共同覈驗,加蓋雙重封蠟。”
主管眉頭緊鎖,仍未鬆口。
黑松文官繼續道:“重建院只提取五項:求援時間、接令時間、出城時間、行軍路線和最終傷亡。”
檔案廳內安靜下來。
這套辦法保留了原卷,也避開了軍團核心機密,同時滿足了重建院覈驗戰損的需求。
十幾息後,主管點頭,從腰間取下鑰匙,放在桌面上。
德里克看着那把鑰匙被推向黑松文官,按在劍柄上的手緩緩鬆開。
對方沒有動用更高的權力拆開檔案廳的限制,只是換了一種符合條令的方式,讓原本的阻礙失去了理由。
…………
長廊裏很快響起密集的筆尖摩擦聲。
三十個臨時抄錄席沿木柵一字排開。每處安排四名書記官,一人朗讀原文,一人抄錄數字,一人覈對時間,最後一人將支援路線標在十二防區骨架圖上。
年份缺失的記錄掛灰牌,前後衝突的數字掛紅牌,等待其他部門補齊資料。
德里克長期接觸軍團戰報,卻從未見過有人這樣處理戰爭記錄。
軍團戰報更重視騎士是否服從軍令、是否守住職責,以及最終斬殺了多少異族。
重建院則繼續追查,求援何時送出,長官何時判斷,軍令何時下達,部隊何時出城,途中經過哪條道路,又在什麼地方發生損耗。
這些數字被抄進表格,準備與其他記錄相互覈對。
第一處爭議很快出現:“這一頁,掛紅牌。”
德里克走過去,手掌按在桌面上。
賬冊記錄的是四年前,西線第六防區的一場前哨支援戰。
騎士團正式戰報寫着,部隊在正午聖火超頻時接令,隨後全員拔劍出城,防區戰損副冊卻記錄,援軍延遲六個小時,兩座衛堡因此失守。
軍需處的口糧單又顯示,這支騎兵團在總督府軍令下達以前,已經領取了三日口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