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628章

作者:小鰉魚

他拿起一支炭筆,在身後的大幅絹帛上徐徐畫下一道豎線。

左邊寫一個“內”字,右邊寫一個“外”字。

“內朝,是神朝的根本。設三殿六府,掌天機、律法、靈材、軍械、星圖、人事。

三殿之首爲天樞殿,掌神朝一切陣法樞紐,你們將來若進了天樞殿,便是替大帝看管星海門戶的鑰匙。

六府各司其職,府主皆爲大聖級修爲,坐鎮北斗,非詔不出。“

他又在右側畫了幾道橫線,層層遞進。

“外朝,是神朝的枝葉。分鎮、城、郡、州四階,下轄星域若干。”

“州牧之上,是入朝的門檻。進得內朝,方算真正沾了神朝二字的天光。”

他在絹帛最上方畫了一條橫線,橫跨內外兩朝,

“至於先前所言鎮國大將——

那是超品之階,無論內朝外朝,功勳到了,都可受封。封了鎮國大將,纔可領軍離開北斗,入星海深處......”

第四百八十五章 聖體的“通病”

第七日黃昏,俞珩拄着柺杖從講堂裏走出來時,天邊正燒着一片沉沉的晚霞,將白塔的塔尖染成一枚暗金色的針。

他沒有立刻回石屋,而是在路邊被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羽葉樹下站了一會兒,看着三三兩兩結伴走過的少年少女們。

經過七日的“神朝感恩課”,新來的和先前幾批的孩子早已混在一起,講堂裏烏壓壓坐滿了一百零七人。

俞珩默默地數過,一百零七張面孔,一百零七個被從五湖四海蒐羅來的修行種子。

不過這些種子並不像他最初預想的那般都是王體。

一百零七人裏,真正稱得上特殊體質的不過十之二三,其餘的只是有些神異。

有的不過是眼神比常人明亮些;有的骨骼比同齡人柔韌;有的血液帶些異色。

以俞珩的眼力來看,這些人至多算是資質尚可,距離萬中無一的修行種子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或許可稱之爲異體?

他暗自琢磨這個措辭,覺得倒也貼切,異於常人,卻又未入王體之流。

羽化神朝蒐羅體質的標準比他想象的更低,或者說,他們的需求比他想象的更大。

另一件事更讓俞珩在意。

這座書院的課程安排得極爲考究。

教授文化,修行理念,陣紋基礎,如何開發自身體質,唯獨不教具體如何修行。

每一門課都講得深入湷觯谡n的教習個個學識淵博,引經據典信手拈來。

可但凡涉及具體的行功路線、開闢苦海的訣竅,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講義上抹去了,連一絲痕跡都找不到。

也曾有學生忍不住舉手問過。

那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嗓門不小,站起來便問:

“教習,爲什麼不教我們修行功法?”

那天的教習是個留着短鬚的中年文士,聞言笑容不改,語氣溫和得像在哄自家孩子:

“你們年紀小,又個個體質非凡,急什麼呢?

在這裏,你們要做的是鑄就無比堅固的根基,出去之後踏上修行之路,自然一日千里。”

那少年聽得懵懵懂懂,點了點頭便坐下了。

俞珩坐在角落裏,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

天命島,天命島。

這個名字他聽了一週,所有人都堅信這些少年是承載着天命來到這裏的。

包括教習們,所以傾囊相授,傾注了全部的學識心血,每一堂課都講得認真。

學生們也堅信不疑,所以滿懷憧憬。

這份信念是真盏模塘暸c學生之間那層師生情誼也同樣是真盏摹�

俞珩這幾日不止一次看見,一個白袍老者在課後單獨留下某個天資稍差的學生,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講解體質開發之法。

學生也會亮着眼眸說“先生費心了”,老者只是擺擺手,說“你們是神朝未來的棟樑,老朽這點辛苦算什麼”。

用真情來演假意,真是精妙的設計。

倘若教習們虛情假意,這座島是一座赤裸裸的牢唬强倳袔讉心思敏銳的少年察覺到不對,總會有反抗,有縫隙可鑽。

可這裏不是。

師長真心實意地對你好,發自內心地相信你是承載天命而來的神朝棟樑。

有朝一日,倘若某個少年察覺自己的生命之輪已硬如鐵板,他絕不會懷疑那個手把手教他認識經脈,熬夜替他推演體質開發方案的先生。

他甚至可能會替這座島辯護:

先生待我恩重如山,怎會害我?

天命島天命島,大概是我自己資質不夠,不足以承載神朝的天命吧!

羽化神朝做事,當真讓俞珩大開眼界。

比之姬家動輒兵戎相見的蠻橫,比之搖光聖地陰炙阌嫷男〖易託猓@種用真情實意澆築的牢徊恢呙鞑t多少倍。

又是一次晨課。

白塔講堂裏一百零七張青石長凳上坐滿了少年少女,柔和的光芒從天花板傾瀉而下,照着一張張尚帶幾分睏意的年輕面孔。

上首鬚髮皆白的老教授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袍角拖在青石地面上,隨着他踱步的節奏沙沙作響。

他雙手背在身後,十指交握,腦袋微微晃着,一副沉浸在某種極深學問中的模樣,在百餘學生中間的過道里不緊不慢。

“陣紋者——”他拖長了聲調,蒼老而渾厚的嗓音在封閉的講堂裏迴盪,

“乃是清濁剖判之際,先天大道刻於天地的本源道痕。”

俞珩聽到這句開場白,緩緩睜開了眼。

後世陣紋門檻極高,低境界的修士很少有人專門研習此道,大多都是修爲到了一定層次,對天地法則有了感悟之後自然而然便能佈下。

此刻聽到這個荒古時代的老教授以一句“清濁剖判”起手,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老教授踱到講堂中央,停在一個圓臉少年面前,微微俯下身,蒼老的手指在少年面前的石案上虛虛畫了一道弧線:

“順天心、合地脈、循鬼神造化,自成周天大勢。可引星力、逆陰陽、鎮山河、隔乾坤。”

他直起身,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陣紋之道,是少數我人族可以通過後天修習,而掌天地自用之道。你們萬不可小覷了這一門學問。”

俞珩聽到這裏,微微點頭。

這番話與後世對陣紋的理解大差不差,陣紋的本質是借用天地法則的外顯脈絡,以人力驅動天道。

老教授腦袋晃動的幅度比方纔更大了幾分,

“神話先賢有言,混沌衍三才,三才化四象,四象分五行。

天地氣機流轉自有其軌跡,落於山川星河、虛空靈脈之中,便凝爲萬千陣紋。”

“古之聖人,從不學陣。只悟道。”

老教授聲音緩緩沉了下來:

“心合鴻蒙,神融天地,一念造化,便能引天地陣紋爲己所用。

凡刻意苦學紋路、鑽研佈陣法門者,皆是執於表象,困於人爲,反而割裂了自身與天地大道的聯結。”

他轉過身,一字一頓地落下結語,

“故而,陣紋不可學。只可悟。”

俞珩聽得耳目一新,這個時代的陣紋理念,居然主張不學而悟。

這等講法,他在後世從未聽過。

想來是天地法則變遷,修士再難直接感應先天道痕,陣紋之道才從心法淪爲技法。

這老教授雖然開口聖人閉口先賢,一副食古不化的模樣,但他講的這些東西,卻觸及了陣紋之道在荒古時代的本來面目。

“你聽懂了嗎?”

姚煦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壓得很低,帶着一股自來熟。

俞珩沒有回頭,目光落在前方老教授有古韻的方步上,只當沒聽見。

姚煦見狀,曉得俞珩聽見了。

於是他自顧自地往下說:

“陣紋沒什麼意思,真不如體質開發。上次我給你的雪龍芝,你喫了嗎?”

俞珩的臉頓時一黑。

那是大前天晚上的事,他上完晚課回到住所,遠遠便看見自己房門虛掩着一道縫。

當時他心中猛然一沉,那幾日他一直在暗中修改身上禁制,感應生命之輪。

雖說每一步都做得極隱蔽,可這島上處處都是眼睛,誰也不知道有沒有露出什麼馬腳。

他在門口站了三息,將所有可能暴露的破綻都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纔不動聲色地推開門。

房間裏並沒有什麼翻動的痕跡,唯獨他的石牀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株碩大的靈芝,靈氣濃得讓整間屋子都瀰漫一股清甜的草木香。

俞珩盯着靈芝看了好一會兒,確認它不是什麼陷阱,才一頭霧水地把門關上了。

此刻聽到姚煦從背後傳來的一聲“嘿嘿”,聲音裏滿是得意的邀功:

“那是我省下來的,對凝練血脈有好處。你不是霸體嗎?說不得體質開發到位了,你的腿自然就好了。”

他語氣認真了幾分,

“你也不必因爲腿上有疾而怯於交遊,孤僻自處了!”

俞珩聽到這裏,心中道:性尚勇略,疏於體察。

搖了搖頭,只當是聖體通病。

身後傳來姚煦輕輕“嘖”了一聲,大約是覺得這人實在悶得可以,卻也沒有再追問。

這時,前方老教授的聲調陡然拔高,他張開雙臂,月白色的袍袖鋪展開來,整個人像一隻展翅的白鶴:

“溝通天地大勢,需以人心合天心。獨修者心只存一己,難引大道共鳴;

二人心神相通,意念相融,氣機共振,更易與天地道痕呼應。”

他放下手臂,目光掃過堂下年輕的面孔,

“諸位一如往常,二人結伴參悟。”

講堂裏頓時熱鬧起來。

青石長凳被推得吱呀作響,少年少女們紛紛起身,目光在人羣中穿梭,尋找自己相熟的小夥伴。

雖說都是十來歲的年紀,階級卻是天然分明的。

血脈最強的那幾個身邊頃刻間便圍滿了人,幾個王體少年被同伴拍着肩膀拉走;

稍次一等的也能迅速找到與自己旗鼓相當的同儕;

便是那些只沾了點異體邊角的,也三三兩兩地湊成了對。

龍不與蛇居,這是修行界最古老也最殘酷的法則,便是這些尚未正式踏上修行路的半大孩子,也已經本能地學會了用它來衡量彼此。

俞珩坐在原處沒動,在滿堂來來往往的少年中顯得格外扎眼。

一個瘸了腿的少年,體質再特殊也是打了折扣的。

很快,一百零七人裏大多數都已經兩兩結對,講堂中央空出來的過道上只剩下零星幾個落單的身影。

姚煦的目光一直落在俞珩身上。

在他的視角里,那個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的少年,側臉被靈燈的光勾出一道清雋孤峭的輪廓,身邊空蕩蕩的,沒有人走過去。

他心中有一股責任感,俞珩是他從水裏撈上來的,是他帶到這座島上的,要是就這麼讓他一個人晾在這兒,那自己這個“引路人”當得也太不稱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