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627章

作者:小鰉魚

俞珩拄着柺杖站在樓前,目光掃過門楣,又看了看四周。

與他想的不一樣,他原以爲會是幾個人擠在一間通鋪上,但眼前的建築明顯是分隔成獨立單間的格局。

姚煦從美好的暢想中回過神,推開樓門,忽然“啊”了一聲,猛地轉過身來,

“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呢!”

俞珩沒有接話。

他拄着柺杖走進樓內,在走廊裏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向姚煦。

走廊的光線有些暗,他的面容半隱在陰影裏,表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鄭重。

他先是對着姚煦微微躬身,聲音清晰:

“兄臺方纔在水裏救我,這件事,有機會俞珩一定報答。”

然後他直起身,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姚煦,語氣陡然嚴肅到了近乎冷硬的程度:

“但我得罪了人。那人身份不是我們能企及的。如果你還想回到燕國,還想帶着你妹妹去皇都,就跟我保持距離吧。”

姚煦愣在原地。

俞珩轉過身,推開自己房門,柺杖在門檻上輕輕一頓,消失在門後。

夜已深。

天命島的燈火次第熄滅,只有白塔頂端那一盞長明燈還在遙遙地亮着。

俞珩盤膝坐在單間內的石牀上,他閉着眼,心神沉入臍下,感應生命之輪。

重修輪海祕境於他而言並不陌生,從苦海到命泉,再到神橋、彼岸,每一步的關隘訣竅他都爛熟於心。

可當他真正將心神沉下去,開始吸收天地間遊離的精氣時,卻發現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那些無處不在的羽毛紋絡,牆壁上、門楣上、地板石磚的縫隙裏、走廊燈柱的浮雕上......全都亮着一層淡淡的白光。

像是無數根細若遊絲的熒線,從每一處羽毛紋絡中抽離出來,在空氣中飄飄搖搖地匯聚,化作星星點點的白色光點。

從四面八方朝他湧來,穿透衣袍皮膚,最終落入生命之輪。

俞珩的眉峯擰起,白色光點帶來了一種極細微的溫熱感,血脈湧動,體質在潛移默化中得到開發。

只是,俞珩卻能看不出不尋常之處,生命之輪在光點的浸潤下,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持續不斷的速度變得更加堅固。

長此以往,生命之輪便會硬如銅鐵。

到了那個時候,苦海將無法從生命之輪中開闢,對於一個修士而言,這便等同於被悄然無聲地斷絕了修行之路。

俞珩心中微沉,這種禁制鋪滿了整座島,融入了日常修行。

住在這裏的少年少女們,每一個都在滿懷憧憬地修煉,期待有朝一日出師入朝、衣暹鄉。

可他們不會知道,自己的修行根基早就被釘入一枚鏽釘。

等到發現生命之輪硬如鐵板,再也無法破開苦海的那一天,他們恐怕連原因都想不明白。

羽化神朝籌劃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大計,行事當真沒有一絲紕漏。

爲了杜絕意外,爲了確保這些“修行種子”永遠停留在可以被隨時收割的狀態,他們把能想到的每一處都想到了。

俞珩中斷修煉,開始仔細研究白色光點。

......

晨課設在島心一座四面通透的敞軒裏。

軒外種着成排的青竹,風過時沙沙作響,把大澤的潮氣濾得薄了些。

六張矮案分兩列排開,新到的十二名少年各自跪坐,案上擺着竹簡和筆墨,少年們湊在一起小聲說話,被管事敲了敲銅磬才安靜。

俞珩坐在末席,右腿曲在身後,用一隻矮凳墊着膝彎,免得久坐發麻。

講學的老者是在銅磬響過三遍後進來的。

鬚髮皆白,脊背微佝,但一雙眼睛清亮,掃過堂下時每個少年都覺得他在看自己。

他並不落座,站在正中,開口第一句是:

“你們可知,今日能坐在此處,受的是誰的恩?”

堂下安靜。

有少年試探着答:“羽化大帝?”

老者笑了,他緩緩說:

“正是。”

他轉過身,抬手朝正壁上那幅巨大的畫像一引,畫像上是個着青色帝袍的男子,面容模糊在古舊的絹帛裏。

只有一雙眼睛被筆墨細細勾過,垂眸望下來,既慈悲又遙遠。

“羽化大帝,於亂世而起。”老者踱步到畫像下方,聲音不疾不徐,

“彼時萬族爭鋒,人族式微,天穹裂而星火墜,大地崩而妖邪出。

大帝以羽化之體入道,斬盡諸敵,敗萬族之酋,終證大帝之位。帝威所至,星海俯首。”

他目光從猩倌昴樕蠏哌^。

“爾等能在此處沐浴皇恩,坐而受學,皆源自大帝平定天下之遺澤。若無大帝,今日坐在這裏,怕是隻有他族圈養的牲畜。”

堂下寂靜,有幾個少年下意識坐直了脊背。

“往後學有所成,入神朝任職,去星海宇宙牧民一方,方不負大帝恩德。”老者慢慢走回堂中,捋着鬍鬚。

前排一個迮勰泻⑴e手:

“先生,羽化大帝都有哪些事蹟?書上寫的太簡了,我想知道,他面對的那些敵人,都是什麼樣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似是對這問題頗爲滿意。

他緩步踱到窗邊,望着竹影外的天光,聲音悠悠的:

“最著名的,當屬大帝於星空彼岸誅殺一尊聖靈。”

少年們屏住了呼吸。

“那聖靈生而邪惡,體如星巒,橫跨三界,每到一處便吞食生靈精氣以養自身。

所過之處,生靈塗炭,萬草枯敗。

大帝孤身前往,戰了七日七夜,最後以帝印將其鎮於星骸深處,使其永世不得翻身。”老者回身,

“那一戰之後,億萬萬人得活。至今那些星域的子民還在年年祭拜大帝的畫像,燈燭不滅。”

堂中一片低低的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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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做官?像我爹那樣,他四十歲當的城尉,我能比他還早麼?”

幾個少年笑了起來。

老者也笑了,搖了搖頭:

“做官不難,難的是做能牧民一方的官。

你且把自身體質開發到位,年齡到了,自然有神朝之人來接你。”

他語氣溫和下來,

“急不得。有人十八歲入朝,有人三十歲才啓程,各有各的緣法。你們當下的要務,是喫好飯,學好文化。

根基不牢,飛得越高,摔得越重。”

又有人舉手:

“老先生,想要離開北斗,得做到多大的官纔行?”

少年們面面相覷,“離開北斗”這件事在他們心中還很模糊,北斗就是全部,外面的星海是畫像裏的傳說。

但既然大帝曾在那裏征戰,那地方一定很好。

老者沉吟片刻,緩緩說:

“想離開北斗,恐怕要鎮國大將級別了。”

“那對你們太遙遠。”老者擺了擺手,

“莫要好高蜻h。先把今日的功課做起來。古史開篇,先背三代帝系。背不下來的,今日午膳減半。”

堂中頓時哀嚎一片。

俞珩等了一會兒,開口問道:

“老先生。學生有一問。”俞珩微微欠身,

“我朝始祖大帝,還活着麼?”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端詳了俞珩幾息,緩緩道:

“大帝御宇,距今已有一萬九千三百餘年。”

“應當……”老者斟酌着,“尚在世間。”

俞珩,垂下眼睫,點了點頭:

“多謝先生。”

老者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案前,瞳孔裏映着俞珩的面容,少年清瘦,眉眼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像深水下面的暗流。

老者閱人無數,可這般品相的少年,確是少見。

他忽然抬手,五指虛虛一攝,俞珩腰間白玉令牌便飛入了他的掌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令牌上的銘文,注入一絲神力,似是在探查錄入其中的信息。

片刻後,老者眉梢微微一動。

“俞珩?”

俞珩重新起身,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學生在。”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駐了好幾息,聲音比方纔拔高了些許:

“你是霸體?”

俞珩點頭:

“是。”

老者臉上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

他撫着鬍鬚,朝俞珩招了招手,語調比之前和藹了不知多少,

“且上前來坐。”

俞珩拄起柺杖,穿過兩排石凳之間狹窄的過道,在滿堂少年好奇的注視中走到講堂最前排。

柺杖敲在青石地面上,在安靜得過分的講堂裏顯得格外清亮,老者指了指緊挨着講席的一張石凳,俞珩依言坐下。

老者看着他坐下,目光在他右腿上掃過,又落回他臉上,語重心長地緩緩開口:

“但凡非常之人,哪怕隱在人羣之中,依舊會錐處囊中,脫穎而出。

藏拙——可不適合你呀。”

俞珩心中一凜,面上平靜,微微垂首,口中稱是。

他垂下眼簾的那一刻,腦中已在飛速轉動,這句話當真是在誇他出類拔萃?

還是意有所指,在提醒他這島上沒有祕密,不必白費心思去裝平庸?

老者卻不再多言,轉身拂袖,身後那面石壁上靈光流轉,憑空浮現出一幅巨大的山河輿圖。

隨着他手指移動,輿圖時而放大時而縮小,幾座標註金色城池的位置閃爍光芒。

他開始講羽化神朝的官制。

“神朝官制,乃大帝親手釐定,數千年間稍有損益,大體不變。爾等有志入朝者,不可不知。”

他在講案後坐下,聲音清朗起來:

“羽化神朝官制,分內外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