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樹千三
李長生看了一眼老人,又看了一眼院門外那片黑暗,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你留在這裡。”他道,“我跟上去看看。”
他抬手一招,墨玉從百鬼幡中飄出,懷抱琵琶,一身墨色長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李長生低語幾句,墨玉點頭,素手輕撥琵琶弦,一道無形的波紋擴散開來,將李長生的身形徽制渲小�
氣息消失,身形隱沒。
老人看見這一幕,猛地瞪大了眼。他呆呆地看著李長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李長樂,忽然渾身顫抖起來。
“仙……仙師……”他的聲音發顫,渾濁的老眼裡湧出新的淚水,但這一次是喜極而泣。他掙扎著爬起來,撲通一聲跪在李長樂面前,連連磕頭,“仙師!求求仙師救救老漢的孫女!老漢給您磕頭了!”
李長樂連忙扶住他,連聲道:“老人家快起來,您別這樣。我哥已經去了,您孫女不會有事的。”
老人被她扶起來,渾身還在發抖,但眼中的絕望已經被希望取代。他抓著李長樂的袖子,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嘴裡喃喃道:“謝謝仙師……謝謝仙師……”
李長樂扶著他坐到院中的石墩上,溫聲道:“老人家,您別急。先跟我說說,這送親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冥王是什麼東西?村子裡的白燈弧⒎模质钦l讓弄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重重嘆了口氣。他抬起頭,望著院中那些無聲無息的紙紮人,目光空洞,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個村子,叫兩界村。”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疲憊,“因為它夾在卓家和鄭家的地界中間,兩頭都不靠,兩頭都要上供。以前日子雖然苦,但還算安穩。種田、養蠶、釀酒,該幹嘛幹嘛。邪祟雖然偶爾有,但城牆上的符文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能擋住大半。”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是六十年前……六十年前那個晚上……”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風很大。村子裡的狗叫了一整夜,叫得人心慌。天快亮的時候,邪祟來了。不是一隻兩隻,是鋪天蓋地,從山那邊湧過來,像是洪水一樣。”
老人的手在發抖。
“一夜之間,死了三十多口人。青壯年死了大半,老人孩子也沒能倖免。老漢的老伴兒,就是那晚沒的。”
李長樂握緊了拳頭。
“第二天,我們去找卓家。卓家的人來看了,在村口站了一會兒,說‘管不了’,就走了。我們又去找鄭家。鄭家的人也來了,轉了一圈,也說‘管不了’。兩家互相推,說這地方是對方的管轄,他們不便插手。”
老人的聲音裡滿是悲憤:“我們雙界村,給他們上了幾十年的供,到頭來,連個屁都不如。”
李長樂咬著唇,沒有說話。
“後來,老村長不知道從哪裡請來了一尊神仙。”老人的聲音變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他一個人進山,走了三天三夜,回來的時候,抱著一尊泥娃娃。他說,那神仙說了,只要每年上供一個處女,就庇佑村子永不受邪祟侵擾。”
“泥娃娃?”李長樂眉頭緊皺。
“對,泥娃娃。”老人點頭,“老村長說,那神仙附在泥娃娃身上,道行高深,只要村子招墓┓睿湍鼙4遄悠桨病!�
“大家信了?”
“不信又能怎樣?”老人苦笑,“卓家不管,鄭家也不管。邪祟隨時可能再來,村子裡的人連覺都不敢睡。老村長說試試,那就試試。”
“第一年,上供的是寡婦家的閨女。十八歲,生得水靈靈的。”老人的聲音發顫,“那天晚上,按照神仙的吩咐,給閨女穿上紙紮人的嫁衣,畫上新娘妝,裝進白棺材,抬到後山的祭壇上。第二天早上去看,棺材裡空了,人不見了。”
“從那以後,村子再也沒有被邪祟侵擾過。”
李長樂沉默了片刻,問:“那白燈弧⒊菭澤系姆模彩悄巧裣勺屌模俊�
“是。”老人點頭,“神仙說,那些東西能擋住邪祟,也能擋住外面的人。從那以後,村子裡的人就不能離開村子太遠了。一旦走出方圓十里,就會暴斃而亡。”
他低下頭,聲音哽咽:“我們祖祖輩輩,都被困在這裡了。出不去,也逃不掉。只能一年一年地送。”
098 獻祭
李長生隱匿身形,跟在送親隊伍後面。
四個大漢抬著白棺材,沿著一條崎嶇的山路,向山腰走去。
村長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一盞白燈唬瑺T火搖曳。
山路兩旁,每隔數丈便立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掛著白燈唬c村裡的一模一樣。燈簧系脑幃惙栐跔T火映照下微微發光,像是一隻只睜開的眼睛。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座古老的墓地。
墓地不大,佔地約半畝,四周以青石圍欄,欄上刻滿了與白燈幌嗤姆枴�
墓地的正中央,是一座新修的祭壇。
祭壇上供奉著一尊泥娃娃。
那泥娃娃約莫一尺來高,通體漆黑,面目猙獰。
它的眼睛是兩顆綠豆大的紅寶石,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嘴角上揚,露出兩排尖利的牙齒,笑容詭異而殘忍。泥娃娃的身上纏著密密麻麻的紅繩,紅繩上繫著銅鈴,風一吹,叮噹作響。
村長帶著人走到祭壇前。
四個大漢將白棺材放在祭壇前方,齊齊跪下。
村長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錢,點燃,在棺材前焚燒。
“神仙在上,雙界村村長趙德柱,率村民敬獻新娘一名,願神仙笑納,庇佑我村一年平安。”
他磕了三個頭,起身,從腰間取出一把短刀,在自己掌心劃了一刀。鮮血滴入棺材的釘孔,順著棺蓋的縫隙滲了進去。
四個大漢也依次劃破手掌,將鮮血滴入棺材。
儀式完畢。
村長後退三步,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四個大漢緊隨其後,頭也不回。
山道上,白燈坏臓T火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黑暗中。
李長生隱匿在祭壇旁邊的樹影中,沒有動。
他的神識無聲無息地探出,鎖定在那尊泥娃娃上。
片刻後,墓地深處,一股邪惡的力量升騰而起。
那力量陰冷、腐朽、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如同一道黑色的煙柱,從地底衝出,快若閃電地向白棺材匯聚。
黑煙在棺材上方盤旋、凝聚、壓縮。
然後,棺材裡的東西動了。
不是少女。
棺蓋沒有開啟,但有什麼東西從棺材裡滲了出來——一絲一絲,一縷一縷,緩緩淌出。那些黑色液體落在地上,卻沒有四散流淌,而是向上生長,像一株倒著綻放的花,從地面拔起,一寸一寸,凝聚出人形。
先是一雙赤足,纖細的腳踝上繫著紅繩,紅繩上掛著小小的銅鈴。銅鈴響了,叮噹,叮噹,在這寂靜的墓地中,清脆得讓人頭皮發緊。
然後是修長的雙腿,被一襲紅衣裹住。腰肢纖細得不像真人,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紅衣向上蔓延,勾勒出少女的身形,最後是肩膀、脖頸、下巴。
紅蓋頭。
一頂紅蓋頭從虛空中飄落,穩穩地覆在她頭上,遮住了面容。
她就那樣站在棺材前,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動不動。
“叮噹——”
銅鈴又響了。
她的頭緩緩轉動,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棺蓋。
那手纖白如玉,指甲塗著蔻丹,紅得像血。
她笑了。
紅蓋頭下,那笑容甜美而純真,像一個待嫁的新娘在憧憬婚後的生活。但如果有誰能看見紅蓋頭下面的那張臉,一定會嚇得魂飛魄散——那不是人臉。是一張泥塑的面孔,五官扭曲,笑容詭異,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兩排尖利的牙齒。
邪祟。
準二階。
距離二階不過一步之遙。
泥娃娃。
上古詛咒之術的載體。
傳說遠古時期,有大巫以泥土塑像,刻下詛咒符文,以血祭之,可使泥娃娃化為邪物,替施術者行詛咒之事。被詛咒者,輕則病痛纏身,重則家破人亡。這尊泥娃娃,不知在墓地中沉睡了多少年,被血祭喚醒,以處女精血為食,漸漸凝聚了形體,生出了靈智。
它輕輕一抬手,棺材上的釘子在無形的力量下緩緩旋出,懸浮在半空。
棺蓋飄起,無聲無息地落在一邊。
棺材裡,少女蜷縮著,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
泥娃娃俯下身,紅蓋頭幾乎貼上了少女的臉。
“處子的香氣……”
它滿意地低語,聲音清脆如銀鈴,卻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它伸出那隻纖白的手,食指尖端裂開一道縫隙,滲出一滴黑色的液體。那液體懸在半空,緩緩飄向少女的眉心。
李長生的瞳孔驟然一縮。
不能讓那滴黑液沾上少女的眉心——一旦沾染,少女的魂魄就會被泥娃娃標記,成為它永遠的食物,再也無法擺脫。
他不再隱匿。
七寶琉璃傘在頭頂撐開,七彩琉璃光罩將他徽制渲小3嘤饛撵`獸袋中掠出,雙翼一振,懸浮在半空;墨玉懷抱琵琶,立於他身側,十指按在琴絃上。
“動手!”
墨玉素手撥絃,琵琶聲起,一道道音波化作鋒利的箭矢,鋪天蓋地地向泥娃娃射去。赤羽張口,一團人頭大的火球呼嘯而出,帶著熾烈的高溫,砸向那尊泥娃娃。
泥娃娃沒有回頭。
它甚至沒有動。
那滴懸在半空的黑液忽然炸開,化作一面漆黑的屏障,將音波箭矢和火球盡數擋下。黑液被炸得四散飛濺,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坑洞。
泥娃娃緩緩轉過身來。
紅蓋頭下,那雙血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李長生。
“你……藏得很好。”
它歪了歪頭,動作像一隻好奇的貓。
“本座竟然沒有發現你。”
它的聲音依然清脆,但每一個字落下,墓地中的溫度就驟降一分。地面上,一層白霜以它為中心向四周蔓延,青石圍欄上的符文亮起幽冷的光,整座墓地彷彿活了過來。
“但你太心急了。”
099 古墓,泥娃娃
泥娃娃抬起手,纖白的指尖上,那滴黑液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大,更濃,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腐朽氣息。
“本來本座打算享用了祭品,再來與你慢慢玩。既然你急著送死……”
紅蓋頭下,那張泥塑的臉裂開了。
裂縫從嘴角蔓延到耳根,從耳根蔓延到整個面部,無數條漆黑的裂縫像蛛網一樣遍佈它的頭顱,每一條裂縫中都滲出黑色的液體。
“那就先拿你開刀。”
它張開嘴,唱起了一首歌謠。
“月光光,照地堂。乖女兒,嫁新郎。紅蓋頭,白棺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歌謠清脆悅耳,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每一個音節落下,虛空中便凝聚出一隻漆黑的手臂。
手臂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在泥娃娃身後交織成一尊千手邪神的虛影。那虛影高達三丈,遮天蔽日,千條手臂如同千條毒蛇,在夜空中瘋狂舞動。
千手齊動。
手臂一掌拍下,將墨玉的音波箭矢碾成碎片。
更多的手臂向李長生三人抓來,遮天蔽日,無處可逃。
赤羽振翅高飛,口中火球連珠炮般轟出,將抓來的手臂燒成灰燼。墨玉十指翻飛,琵琶聲越來越急,音波化作無數細小的刀刃,將那尊千手邪神切割得支離破碎。
但泥娃娃的歌謠沒有停。
“送入洞房,送入洞房……”
千手邪神破碎的瞬間,新的手臂又生了出來。比之前更多,比之前更快,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鎖鏈,向李長生三人纏繞而來。
墨玉躲閃不及,一條鎖鏈纏上了她的琵琶。
她臉色一變,十指猛撥琴絃,音波炸開,鎖鏈被震碎,但琵琶上的三根琴絃已經崩斷。
赤羽更慘。三條鎖鏈同時纏上了它的雙翼,將它從空中拽了下來。它拼命掙扎,羽毛紛飛,但鎖鏈越纏越緊。
李長生也沒有幸免。一條鎖鏈穿透七寶琉璃傘的光罩——七彩琉璃光劇烈震顫,幾乎碎裂——纏上了他的手腕。鎖鏈冰冷刺骨,一股腐朽的力量順著鎖鏈向他體內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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