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樹千三
“姜老哥,你怎麼來了?”
姜老漢走上前,抱拳行了一禮,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李廟祝,老漢有個不情之請。老漢想留在神廟,幫忙打掃衛生、整理香燭什麼的。”
李世仁捋著鬍鬚,上下打量了姜老漢一番。他聽說過姜老漢的事——進過血色禁地,在邊緣撿了十幾年破爛,把攢下的家底全部押在李家身上,賭李家能進前五。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為了孫女能有一個好前程,豁出了命去拼。
這樣的人,不容易。
“姜老哥,你是煉氣修士,在天龍神廟只做打掃,太大材小用了。”李世仁沉吟片刻,道,“這樣吧,你留下來,做老夫的副手。平日協助老夫打理神廟事務,主持祭祀,接待香客。如何?”
姜老漢愣住了。
副手?他一個外來的、剛加入李家沒幾天的人,何德何能?
“李廟祝,老漢……”他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李世仁擺了擺手,笑道:“姜老哥,你能進血色禁地,能從裡面活著出來,說明你有膽識、有氣摺D隳馨讶考业籽涸诶罴疑砩希f明你有眼光、有決斷。這樣的人,做老夫的副手,綽綽有餘。”
姜老漢的眼眶紅了。
他這一輩子,被人叫過“撿破爛的”,被人叫過“老東西”,被人叫過“不知死活”。從來沒有人說過他有膽識、有眼光、有決斷。
“李廟祝……”他聲音哽咽,深深鞠了一躬,“老漢多謝李廟祝抬舉。老漢一定盡心盡力,不負所托。”
李世仁扶住他的手臂,笑道:“姜老哥不必多禮。從今日起,你就是天龍神廟的副廟祝了。”
姜老漢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苦盡甘來的欣慰,還有對未來的期待。
他沒想到,自己臨了臨了,還有這等機緣。
走出神廟時,夕陽正好,將整座麒麟山染成一片金紅。姜老漢站在廟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天更藍了,山更青了,連空氣都是甜的。
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096 兩界村,冥王接親
日落西山,赤羽在一片茂密的林子上空盤旋了一圈,緩緩降落。
“哥,天快黑了,今天看來是到不了卓家了。”李長樂從赤羽背上跳下來,抬頭望了望西邊沉入地平線的最後一抹餘暉,“邪祟該出來了,咱們找個地方住一晚吧。”
李長生點了點頭,將赤羽收入靈獸袋。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是一片丘陵地帶,林木稀疏,遠處隱約可見炊煙裊裊,應該有個村子。
“走,去那邊看看。”
兄妹二人沿著一條土路向前走去。
路兩邊是荒廢的田地,雜草叢生,看不出種過什麼莊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若有若無的紙灰氣息。
“這地方怎麼陰森森的。”李長樂縮了縮脖子,下意識靠近兄長。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座村子的輪廓。
李長生停下腳步,眯起眼仔細打量。
這村子與尋常村落截然不同——四周建起了高高的城牆,足有兩丈餘高,牆體以青石壘成,厚實堅固。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牆表面。
青灰色的石牆上,密密麻麻地塗滿了暗紅色的符文。那些符文以某種特殊的液體繪製,在暮色中隱隱泛著微弱的紅光,像是乾涸的血跡。
“哥,這村子……”李長樂小臉微微發白。
李長生神識向城牆方向探去。
符文微微一亮,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就在兄妹二人駐足觀望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
李長生回頭,只見一個老人推著一輛獨輪車,正吃力地沿著土路走來。
車上堆滿了紙紮人——紅的、白的、黃的,扎著紙花,畫著濃墨重彩的臉譜,風一吹,紙紮人的衣袖輕輕擺動,恍若活了過來。
李長樂主動走上前去,伸手扶住獨輪車的車把。
“老人家,我們幫您推。”
“外鄉人?”老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含著一口沙子。
李長樂點了點頭:“我們兄妹是過路的商人,錯過了宿頭,想找個地方借住一晚。老人家,前面那個村子叫什麼名字?我們想借宿一晚,你看可行嗎?”
“不行。”老人忽然停下腳步,搖了搖頭,語氣生硬,“你們不能進村。趁天還沒黑,趕緊走,往東走二十里,有個鎮子,那裡能住。”
“老人家,天已經黑了。”李長樂輕聲道。
老人也抬頭看了看天色,沉默了片刻,重重嘆了口氣。他上下打量了李長樂一番,忽然伸手從獨輪車上拿起一件男人的衣服,遞給她。
“換上。”老人的語氣不容置疑,“打扮成男人的模樣。進了村,不要隨便看,不要隨便走動,更不要說話。出了事,老漢也護不住你們。”
“老人家,村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忍不住問道。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示意她快換。
李長樂看了兄長一眼。李長生微微點頭。她咬了咬唇,拿著衣服走到路邊的樹後,窸窸窣窣地換上。
到了城門前,老人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城牆上的符文,清了清嗓子,對著城門喊了一句什麼。那聲音不像是人話,倒像是某種獸類的低吼——音節短促,音調怪異,李長生一個字都沒聽懂。
城門轟隆隆地開啟了。
門後是一條窄窄的街道,青石板鋪就,路面溼漉漉的,像是剛下過雨。街道兩側是一棟棟低矮的房屋,青磚黛瓦,門窗緊閉。每一戶人家的門前,都掛著一盞白燈弧艋紙薄如蟬翼,裡面點著白色的蠟燭,燭火搖曳,映得燈簧系膱D案忽明忽暗。
那圖案是一個詭異的符號——圓圈中間套著一個扭曲的十字,十字的四端各有一個小圓點。李長樂從未見過這種符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不要看!”老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驚慌。他一把拉住李長樂的衣袖,拽著她快步向前走。
李長樂不敢再問,低著頭,緊跟在老人身後。
整條街上空無一人。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有白燈辉谝癸L中輕輕搖晃。
李長樂手心全是汗。
老人帶著他們穿過整條街,來到村尾一處院子前。
院門半掩,門上也掛著一盞白燈唬瑺T火已經燃了大半,燈油滴在門檻上,凝結成白色的淚痕。
老人推開院門,側身讓李長樂兄妹進去,然後迅速將門關上,插上門閂。
院中堆滿了紙紮人。
有的靠在牆上,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用竹竿撐著立在院子裡。夜色昏暗,那些紙紮人看起來就像是真人一樣——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著五顏六色的紙衣,畫著濃墨重彩的臉譜。風一吹,它們齊齊擺動,像是在向人招手。
李長樂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紙紮人。
老人領著他們穿過院子,走進堂屋。
堂屋裡沒有白燈唬挥幸槐K油燈,火苗微弱,勉強照亮了方寸之地。老人從灶臺上端出兩碗稀粥,一碟鹹菜,放在桌上。
“吃吧。”老人的聲音疲憊,“吃完就回屋睡覺。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多謝老人家。”李長生開口道,聲音沉穩,“我們兄妹叨擾了。”
老人擺了擺手,轉身走進那間堆滿紙紮人的屋子,將門關上。
李長樂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壓低聲音道:“哥,這村子好詭異。那些白燈弧⒛切┓摹⒛切┘埣櫲恕降资窃觞N回事?”
李長生沒有回答,只是示意她噤聲。
他的神識無聲無息地釋放出去,穿過牆壁,穿過院子,穿過那扇緊閉的門,探入老人所在的房間。
房間裡堆滿了紙紮人。老人坐在一堆紙紮人中間,面前是一個半人高的紙人——扎著髮髻,穿著紅嫁衣,畫著新娘的妝容。老人的嘴唇在動,像是在和誰說話。
但房間裡沒有別人。
“不該帶他們回來的。”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那個紙紮人傾訴,“可天都黑了,不帶他們回來,邪祟出來,他們活不了。”
紙紮人沒有回應。
老人嘆了口氣,繼續道:“今年的新娘,按順序輪到村長了。村長家的閨女,十八歲,正是好年華。只要把新娘送出去,村子就能太平一年。老漢多管閒事做什麼?那兩個外鄉人,明日一早送走便是。”
紙紮人依舊沉默。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向外望了望。月光慘白,灑在院中那些紙紮人身上,給它們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
“今年的新娘……希望冥王滿意。”老人喃喃道。
話音剛落——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吹吹打打的聲音。
嗩吶,鑼鼓,還有鈴鐺。那聲音忽遠忽近,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分不清是喜樂還是哀樂。它在夜風中飄蕩,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顯然是衝著這座院子來的。
老人臉色驟變。
他猛地轉身,衝出房間,來到堂屋。
“快!躲進地窖!”他的聲音急促,不容置疑。
李長樂還沒反應過來,老人已經掀起堂屋角落的一塊木板,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
“小姑娘,你快躲進去!”老人一把拽住李長樂的手臂,“天亮之後,老漢再跟你解釋。快!”
李長樂看向兄長。李長生微微點頭,兄妹二人順著木梯爬了下去。老人將木板蓋上,又搬來一張桌子壓在上面。
097 邪神,詛咒
嗩吶聲在院門外停了下來。
“砰——”
院門被一腳踹開。
四個大漢抬著一口白棺材,魚貫而入。
棺材通體雪白,沒有漆,沒有雕花,只在棺蓋上畫著一個與燈簧舷嗤脑幃惙枴�
棺材後面,跟著一箇中年男人。
他穿著迮郏駧В嫒莅诇Q,嘴角掛著和煦的笑容。但在那笑容之下,是一雙冰冷的、精於算計的眼睛。
村長。
老人看見那口白棺材,臉色一白。他強撐著鎮定,走到村長面前,拱手道:“村長,今年的新娘不是定好了是您家閨女嗎?冥王接親的時辰快到了,可別誤了時辰——”
村長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老東西,本村長做事,還用你教?”
他轉過頭,看向那間堆滿紙紮人的房間,抬了抬下巴:“進去搜。”
四個大漢放下白棺材,大步向紙紮人房間走去。
老人臉色大變,連忙上前攔住:“村長!那是老漢的房間,什麼都沒有——”
“滾開!”
村長一腳踹在老人胸口。老人踉蹌後退,撞在門框上,一口鮮血噴出,癱坐在地。
“你以為本村長不知道?”村長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老人,嘴角的笑容依舊和煦,眼中卻滿是狠辣,“數年前,你孫女到了出嫁的年紀,你讓她假死,藏在紙紮人堆裡。你騙過了所有人,讓別家的閨女頂替了你孫女出嫁。你以為這件事能瞞一輩子?”
老人的臉色慘白如紙。
四個大漢衝進紙紮人房間,一陣翻找。片刻後,一個少女的驚呼聲從裡面傳出——“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緊接著,少女被兩個大漢架著拖了出來。
她穿著紙紮人的紅嫁衣,臉上畫著濃墨重彩的新娘妝容——白麵紅唇,眉心點著硃砂痣,兩頰畫著胭脂。若不細看,真以為她是一個紙紮人。
“爺爺!”她拼命掙扎,卻被大漢死死架住。
老人爬起來,撲到村長面前,抱住他的腿:“村長!老漢求求你!她……她還沒有到出嫁的年紀……”
村長一腳將他踢開,冷笑道:“沒到出嫁的年紀?十八了,還沒到?老東西,本村長容忍你活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今日。你孫女頂替本村長的女兒出嫁,正好。”
他轉頭看向那兩個大漢:“把她押進棺材。”
“不——!爺爺——!”
少女拼命掙扎,但她的力氣如何敵得過兩個壯漢?她被塞進白棺材,棺蓋合上,四枚長釘釘死。
少女的哭喊聲從棺材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
“帶走!”
村長也沒有再多說,一揮手,四個大漢抬起白棺材,向院外走去。嗩吶聲再次響起,吹吹打打,漸漸遠去。
李長樂從地窖爬上來,一眼便看見癱坐在地、老淚縱橫的老人。她心中不忍,走過去蹲在老人面前,輕聲道:“老人家,您別哭了。”
李長樂站起身,走到李長生面前,拉住他的袖子,低聲道:“哥,咱們幫幫他吧。那個姐姐太可憐了。”
上一篇:文字武侠:开局破庙夜会帮主夫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