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樹千三
當時他們還以為只是什麼普通的靈穴遺蹟,直到花了將近四年時間一層一層剝離外圍的遮掩禁制之後,才發現裡面蘊藏的氣息精純得不像此界之物。他們斷定這石窟中必然藏著一件重寶,甚至可能是某種先天靈物,才值得佈下如此繁複的防護手段。
“快些動手。“男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屑,語氣中那股長久以來的緊繃感又冒了出來,“這結界咱們勘測了快四年,就差最後一步了。可別在節骨眼上出什麼岔子——萬一被葉家或者聯盟的其他人嗅到風聲,咱們這四年就白費了。“
婦人的手在陣盤上頓了一下,抬眸掃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帶著涼意的笑:“葉家?他們正忙著百年慶典呢,各家附庸都得去捧場獻禮,哪有心思管我們這兩個在族籍上早就'死'了的散修。“
她嘴上說著不在意,手上佈置的速度卻明顯加快了幾分。
男子退回石臺邊坐下,看著婦人忙碌的背影,眼底那股警惕與一種極淡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依賴感交織在一起。
他們二人原本都有各自的家族、各自的道侶,可上一屆海獸獸潮席捲青木海域時,他們所在的附庸家族連抵擋的機會都沒有,一夜之間便被獸潮碾碎。族人四散而逃,根基之地被其他勢力趁火打劫佔了個乾淨,他們僥倖活了下來,卻成了無根無底的散修。
從紫府家族的座上賓,到只能靠打劫低階修士過活的“陰陽雙煞“,中間不過隔了一場獸潮的距離。
從那以後他們便明白一個道理。
這世上只有實力是實的,只有攥在手裡的東西是自己的。他們半路結為道侶,與其說是情投意合,不如說是兩人實力相當、各取所需——合擊秘術“陰陽合擊“能讓他們以兩個紫府後期的修為斬殺紫府巔峰的強敵,分開來卻未必能全身而退。
所以他們既彼此提防,又彼此倚仗。
婦人將最後一枚水靈石嵌入陣基凹槽,整個玄水碎靈陣的地基在她腳下浮現出一層淡藍色的微光。她直起身來後退兩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石臺上的男子,嘴角那絲冷意裡混進了一縷真切的期待:
“三個時辰。三個時辰之後,這道門就能開了。我去外圍再布一層遮掩法陣,別讓靈光逸出去。“
…
…
暗礁島外圍的海面上,赤羽收攏四翼悄無聲息地懸停在一片低垂的雲層之後。
李長生沒有急著靠近,先催動了天書空間的每日一卦——書頁無聲翻動,一行金字在他意識深處浮現出來:
【卦象:山火賁·變卦為離。】
【推演結果:前方暗礁島水下石窟中,一男一女兩名紫府後期修士正在破解結界。玄水碎靈陣已佈設完畢,靈力灌注進度約七成。按當前速度,再有兩個半時辰結界可破。】
李長生看完卦象,心中快速盤算了一番。
紫府後期,還是兩個。他自己主修混沌元經剛到紫府二層,體修星府初成,滿打滿算也只是一個紫府初期的戰力。赤羽、雷隱獸、虛空獸這都算紫府層次的戰力,但要正面硬撼兩個紫府後期,再加上對方的合擊秘術——陰陽雙煞的名頭他在來的路上從葉鴻口中隱約聽過,能斬殺紫府巔峰的存在,他這點家底怕是不夠填的。
不過,他有韓大師給的那枚金丹符寶。
金丹真人全力一擊的威力,對付兩個紫府後期綽綽有餘。但符寶只有一枚,用掉就沒了,得用在最恰當的時機。
“雷隱,附體。“
李長生低聲喚了一句。雷隱獸的身影從虛空中浮現出來,通體繚繞著幽藍色的電光,身形如同一道半透明的影子貼上了李長生的後背,雷光如水般滲入他的衣袍與皮膚之間。一瞬間他周身的氣息便徹底收斂,連呼吸的起伏都被一層幽藍色的靈光遮蔽,整個人像一塊被扔進深海的無名石頭,從神識感知中徹底消失了。
他同時催動千幻面具,面具表面的靈紋流轉一圈,將他面容與身形同時模糊了一層,即便有人肉眼直視,也只能看見一團扭曲的虛影。
這才駕馭著雷隱獸附體後帶來的隱形能力,悄無聲息地從赤羽背上一躍而下,腳尖落在海面上時連一圈漣漪都沒激起。他貼著水面快速向暗礁島靠近,在三丈外的一塊凸出海面的黑色礁石後方蹲下身來,透過礁石的縫隙望向前方的水下。
那對男女佈設的防護陣法確實精妙。
一道淡藍色的光幕從水下石窟入口處向外擴散了約莫十丈範圍,光幕表面交織著繁複的三階極品陣紋,紋路之間以水靈力彼此串聯,形成一層極難穿透的屏障。李長生以自己的陣道造詣估量了一下,若是硬攻,至少需要半個時辰才能以常規手段破開一道口子,而且必定會驚動陣中之人。
他不打算動。
靜觀其變,等他們把結界破開之後再說。
…
…
水下石窟。
婦人將玄水碎靈陣最後一道靈力灌注完畢時,陣盤表面驟然爆發出一圈耀眼的翠藍色光芒,光芒如潮水般湧入石窟深處那扇被層層禁制覆蓋的石門,與門上的結界禁制轟然相撞。
“嗡——“
一聲沉得幾乎壓在海床深處的悶響從水下傳上來,整座暗礁島的地面都跟著顫了一下。
石門表面的最後一道禁制即將碎裂的瞬間,門中深處忽然湧出一股極其猛烈的反擊之力。
一頭由青藍色水靈力凝成的巨獸虛影從門縫中咆哮而出,身形足足有七八丈高,外形如同古蛟與海龍的混合體,四足踏在海水之中如履平地,頭顱之上生著一對彎曲的長角,通體鱗甲上密佈著深紅色的古老符文。
四階海獸虛影。
它甫一現身便張開巨口,一道水藍色的寶術光束從喉中噴湧而出,如同一根粗壯的靈力光柱橫掃了整個石窟外圍。那道光束所過之處,石壁崩塌如泥,玄水碎靈陣的陣基被衝擊得七零八落,那對男女先前佈設的三階防護陣法在光束擦過的瞬間便裂開了數道大口子。
300 殺夫證道,再開一頁,突破
“擋住!“男子低吼一聲,聲音沙啞而急促。
他猛地從懷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符寶。
與韓大師給李長生的那枚相似,但色澤偏暗,顯然是以土屬性金丹精血凝聚而成的。他將符寶捏碎在掌心,一道沉厚如大地的金色光柱從破碎的符寶中沖天而起,凝聚成一道筆直的金色靈光,正面迎上了那頭四階海獸虛影噴出的水藍色寶術光束。
轟!
金藍兩道靈光在空中猛烈碰撞,激起的靈力氣浪將整個石窟入口處的海水都掀得倒湧而出。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壓過了藍光,如同一把熾熱的刀刃切開冰層,一往無前地劈中了海獸虛影的頭顱。虛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嘶鳴,青藍色的身軀從頭頂開始寸寸崩解,化為無數光點飄散在海水之中。
結界徹底碎了。
婦人立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卷三階極品陣圖,揚手展開。
陣圖在空中自行鋪展,化作一道赤紅色的光幕將整座暗礁島連同水下石窟的入口重新徽制饋怼P碌姆雷o陣法比方才那套更加精妙,赤紅色的陣紋在海水與礁石之間交錯纏繞,如同一層密不透風的蛛網,將內外徹底隔絕。
二人同時在原地站定,閉目以神識向外探查了方圓數十里範圍。
沒有任何外人的氣息,沒有任何可疑的神識窺探,甚至連一頭高階海獸都沒有靠近的跡象。
“沒有人。“婦人收回神識,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男子也鬆開了捏著儲物袋的手,那道緊繃了數年的目光終於鬆動了一瞬。他看了看婦人的臉,她眼底那層寒霜也比方才薄了一些。二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同時轉身,一前一後邁入了那道敞開的石門之中,沿著暗青色的石階向地底深處走去。
…
…
赤紅色的防護陣法在海水中緩緩凝實成形的同一瞬間,雷隱獸附體之下的李長生動了。
他以星羅步催動中丹田的星府,腳下銀白星紋一閃而逝,身形貼著礁石邊緣無聲滑入了那道敞開的石門之中。速度極快,快得像一道擦過水麵的影子,快得連赤紅色陣法尚未完全閉合的那道縫隙都沒來得及感應到有東西穿過。他落地後連氣息都沒有起伏一下,在暗青色石階上站定,目光穿過前方幽暗的通道,落向那抹翠綠色微光的源頭。
石階盡頭是一間約莫三丈見方的天然石室。
石室四壁由暗青色的水成岩構成,表面長著一層極薄的水苔,在翠綠色光芒的映照下泛著幽潤的光澤。
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方天然凹陷的湷兀刂蟹e蓄著一汪不過巴掌大小的澄澈水體。那水的顏色介於翠綠與無色之間,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靈霧,散發出一種清冽到幾乎能讓人神魂為之一振的生機氣息。
而在那方湷氐恼戏剑s莫一丈高的石室穹頂處,有一道極細的裂隙。裂隙中斜斜地長出一株約莫半人高的小樹。
那小樹通體呈青白色,表皮光滑如玉石,枝幹細瘦卻堅韌,樹冠只有寥寥幾片葉片,每一片都呈半透明的翡翠色,葉脈中流轉著與池水同源的翠綠色靈光。樹根從裂隙的巖縫中垂落下來,最末端的一截根鬚懸在湷卣戏剑馍夏坏握诰徛尚蔚拇渚G色液珠,約莫米粒大小,已經有了滴落的趨勢。
天源樹。
李長生腦海裡浮出天書中關於此物的記載——天源樹乃天地間至純生機之靈木,每一株皆是天生地養,難以移栽、不可扦插,唯有以生命源水浸潤其根本方能延續。而它每十年凝結一滴生命源水,一滴便可催熟靈植五百年藥齡,是煉丹師和靈植夫夢寐以求的至寶。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方湷厣蠒r,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池中的生命源水雖然依舊泛著翠綠色的靈光,可水面上那層靈霧比應有的狀態稀薄了許多,水體的顏色也不夠純粹,邊緣處已經泛出一絲極淡的灰色雜質。這池水積了不知多少年,始終沒有專人以寶器封存和收集,靈氣散溢了大半,催生效果恐怕連全盛時期的一半都不到了。
但他沒有猶豫。
“木木。“
心念一動,木雲獸小小的身影從契約空間中彈出,落在石室地面上。她還維持著木雲獸的原形,三對耳朵齊刷刷地豎起來,圓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在看見那株天源樹的瞬間猛地瞪圓了,鼻尖劇烈抽動了幾下,渾身的翠綠色絨毛都炸了起來。
“這是……好香!好濃的氣息!“木木小聲驚呼,聲音裡帶著一股近乎本能的興奮。
李長生蹲下身,語速極快:“木木,用你的血脈秘術,把這棵樹連著根、連著它周圍三尺的岩層一起挖出來,完整地收進天書空間。能辦到嗎?“
木木用力點了一下頭,三對耳朵隨之一顫。她閉上眼,眉心那枚淡金色的樹形印記浮現出來,一縷翠綠色的靈光從印記中蔓延而出,順著她的前爪滲入腳下的岩石之中。那股靈光如同活物一般沿著岩層的紋理向穹頂裂隙處攀爬,所過之處岩石的結構被一層薄薄的生機之力軟化、鬆解,裂隙兩側的巖壁緩緩向內收縮,將那株天源樹的根系完整地包裹在一層岩土之中剝離出來。
整個過程安靜而精準,沒有震落一粒碎石,沒有損傷一條根鬚。
天源樹連同它紮根的那一塊岩層被一層翠綠色的光繭裹住,從穹頂裂隙中緩緩脫落,懸浮在半空中。木木輕喝一聲,張開小嘴用力一吸,那團翠綠色的光繭便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她腹中,隨即被轉送進了天書空間的靈田區域。
李長生緊接著探手向那方湷兀菩撵`力鋪展開來,將池中那一汪殘餘的生命源水連同整座池底的岩層一起包裹住,以混沌靈力托舉著整塊巖體從石室地面中剝離,同樣送入了天書空間之中。池水在空間切換的瞬間被妥善安置在靈田旁一處新開闢的凹坑中,只是那層本就稀薄的靈霧又散了一縷,效果恐怕又打了折扣。
他直起身時,神識已經感應到石階深處有兩道氣息正在快速接近——男修在前、女修在後,兩人步伐急促卻不失警惕,距離石室入口大約還有百步之遙。
來不及了。
李長生心念一動,身形在石室中憑空消失。
…
…
男修走在前面,腳步輕快了幾分,連帶著肩頭那根繃了數年的弦都鬆了些許。他一邊沿著石階往深處走,一邊回頭朝後面的婦人笑道:
“有了這棵靈樹,咱們日後便能源源不斷地催生各種高階靈植了。我早些年收藏了幾枚三階靈藥的種子,一直沒捨得種——銀線參、紫玉靈芝、玄冰花,都是煉製紫府突破金丹所需丹藥的輔料。等咱們把這靈樹養起來,催熟了那幾味靈藥,再尋一味主藥來,你我金丹之路便有了著落。“
婦人跟在後面,眉眼間也難得地浮起一絲柔和的弧度,語氣比平日少了幾分溫柔:
“是啊,總算不用再過那種躲在暗處劫掠低階散修的日子了。這四年來,咱們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如今終於能堂堂正正地找一處靈脈洞府安定下來。等到了金丹,誰還敢小瞧我們?“
男修笑了一聲,腳步又快了半拍:
“等咱們金丹之後,當年搶佔咱們族地的那幾家——“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一股錐心刺骨的劇痛從丹田傳來。
他低頭看去,一隻白皙的手從他後腰貫穿而入,五指彎曲如鉤,指間纏繞著紫黑色的靈力鋒芒,正牢牢攥住他丹田中那顆緩緩旋轉的金丹雛形。
那顆尚未成形的金丹雛形在她掌心中碎成齏粉。
男修嘴角溢位一縷暗紅色的血,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撞上婦人那雙冰冷的眼睛。
“你……“男修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他踉蹌了一步,伸手想去抓住她的肩頭,指尖卻只夠到了她袖口的一角布料,“為什麼……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婦人冷聲道,“那靈樹只有一棵,催生的靈藥也有限,若是分給你一半,我突破金丹至少要多等兩三百年。我已經在紫府後期耽擱太久了,不想再等下去了。“
男修的身體重重地跪倒在石階上,雙手撐住地面,又緩緩向一側歪倒下去。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直到最後一刻都帶著那抹難以置信的神色,彷彿至死都沒能想明白,那個在家族覆滅後與他相依為命了四百多年、與他並肩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搏殺的女人,為什麼會在最後一刻對他動手。
婦人低頭看了他的屍體一眼,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複雜情緒。但她沒有多停留,轉身快步朝洞府深處走去。
石室入口近在眼前,她一步邁了進去。
石室中空蕩蕩的。
四壁的水苔完好,地面中央那方湷貐s被連底挖走了,留下一個邊緣光滑的圓形深坑。
她的瞳孔猛地縮緊。
“誰?!“
她瞬間後退數步,貼住石壁,手腕一翻催動了一枚貼身的護體靈器,一圈淡青色的光幕從她腰間擴散開來將她徽制渲小A硪浑b手的袖中滑出一枚巴掌大的銀色探測靈盤,她將靈力灌入其中,靈盤表面的紋路驟然亮起,一層銀白色的光芒從盤心如漣漪般向四面擴散。
銀光從石壁到地面、從穹頂到巖縫之間穿梭了一個來回,沒有捕捉到任何生命氣息。
婦人的面色比方才更難看了。
能夠避開她和男修兩人的神識探查潛入此地,又能在他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取走靈樹和靈泉,還能夠在石室中憑空消失不留痕跡——這絕不是紫府修士能做到的事。至少在金丹真人以上的手段,才能如此乾淨利落地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摘了桃子。
她握緊靈盤的手指微微發白,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偷雞不成蝕把米。
殺死了自己相依多年的人,換來的卻是一座空蕩蕩的石室。
她滿心不甘地退出石室,最終猛一跺腳,將那捲陣圖從空中收回,轉身跨出石窟入口,身形一縱便躍出了水面,在海面上化作一道溩仙亩莨猓^也不回地朝遠方急掠而去。
海面上恢復了平靜,只剩下細碎的白浪在礁石間來回拍打。
石室深處,天書空間之中。
李長生看到婦人不甘離去,緩緩撥出一口氣。
這女人夠狠。殺道侶如同宰雞,奪寶失利後毫不戀戰,乾脆利落地退走。日後若是在別處碰上,可得小心提防。
他來到靈田邊緣。
木木正蹲在那株剛移栽過來的天源樹旁邊,用小爪子小心翼翼地梳理著樹根周圍的岩土,眉心那枚樹形印記泛著溫潤的翠光,將木源之力一絲一縷地注入樹根之中,幫助它適應新的土地。
李長生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腦袋。
“幹得漂亮。“
與此同時。
天書顫動,浮現出一行金字:
【家族新增靈植:天源樹。】
【家族氣咧�+3000。當前家族氣咧担�380600/3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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