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樹千三
黃埔庭和齊遠志站在文書案前,看著主事文書將最後一道印鑑蓋上時,兩人不約而同地長長吐了一口氣。黃埔庭的雙手在袖中微微攥緊又鬆開,齊遠志雖然面上依然平靜,可他站在那裡的姿態比進門前明顯鬆弛了幾分。
李長生站在他們身後,目光掃過那三份蓋了官印的文書,心中默默盤算著:這兩家晉升九品世家的舉薦文書已經正式遞交,接下來只等朝廷批覆,若無意外,數年之內便會有結果。屆時李家晉升八品世家所需的兩名九品附庸家族便算齊了。
從晉司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橘紅色的光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街。林遠峰走在隊伍最後,借道別的工夫幾步趕上李長生,極快地低聲道了一句:“遠山的事——他被追捕後逃進了血色禁地。命魂燈還亮著,但血色禁地如今什麼情況你也清楚。我這裡不敢讓婉兒知道實情,怕她衝動跑進去尋人。”
李長生愣了一下。
林遠山被逼進血色禁地了?!
林遠山此人極為講義氣,李長生自然不希望對方出事。
與林遠峰二人寒暄一句,李長生便乘坐赤羽直接折返青嵐縣。
赤羽穿過最後一層雲鞎r,落鳳山脈的輪廓在暮色中緩緩鋪展開來。山脊線在夕陽餘暉中鍍著一層金紅色的光邊,靈田和屋舍在谷地間錯落分佈,幾縷炊煙從新建的院落中嫋嫋升騰,將整片封地贿M一層溫吞的煙火氣裡。
李長生在玉闕別苑門前的石坪上落地,赤羽收攏雙翼抖了抖翎羽,他翻身而下時,識海中的氣咛鞎鋈晃⑽⒁活潱瑫摕o風自動,一行金字浮現在意識深處:
【封地新增附庸九品世家:黃埔家、齊家。家族晉升八品世家所需之兩個附庸世家名額已滿。】
【氣咛鞎~外開啟新頁次數+2。】
李長生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黃埔家和齊家的晉升申請剛剛遞交,朝廷尚未實地核查批覆,可氣咛鞎坪踝杂衅涓袘绞剑呀浱崆皩⑦@兩家的晉升計入其中。他走進家主府的靜室,在蒲團上盤膝坐下,心念沉入天書空間。
安神屋中,氣咛鞎鴳腋≡诎肟眨瑫撐⑽l亮,邊緣處浮出兩枚金黃色的書籤標記,像是等待被翻開的扉頁。李長生抬手一引,第一頁無聲翻開,頁面中央緩緩凝聚出一枚法種虛影——那法種通體呈深灰色,形如一粒微縮的鎮石,表面刻滿了細密的橋紋與河浪紋路,隱約有陰冷的水汽從法種中逸散出來,帶著一絲黃泉特有的沉濁氣息。
【獲得法種·冥府基石(四階特殊法種)。】
【功效:融入天書空間中的幽冥冥殿,可大幅完善冥殿的陰陽流轉功能,使冥殿從單純的亡魂安置之所,初步具備輪迴通道的雛形結構。注:法種需與冥殿核心陣紋深度融合方可生效。】
李長生沒有猶豫,指尖輕輕一撥,那枚深灰色的法種從虛空中消失,循著天書空間的脈絡無聲無息地沒入幽冥冥殿深處。
幽冥冥殿中。
墨玉正盤膝坐在紅棺旁修煉煉神決,忽覺整座冥殿的地面微微一震,隨即一股沉厚而古老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
她睜開眼時,腳下的青石板磚正在緩緩向外延伸,原本只有三丈見方的冥殿空間向著東西兩側不斷擴張,新生的地面從黑暗中浮現出來,表面刻滿了細密的、她從未見過的灰色紋路。
最令她震驚的變化出現在冥殿正中那條黃泉河上。
河面之上。
一座灰白色的石橋正在自行凝聚成型——橋身由不知名的石材砌成,橋面約莫丈許長,兩側欄杆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橋拱正中央懸著一枚暗淡的石珠,珠面隱約刻著“奈何”二字。
天書空間中金字浮現:
【幽冥冥殿晉升完成:
當前品階:二階(80/100)
新增功能:
①冥殿空間擴大三倍,可容納亡魂數量提升至千人級;
②奈何橋初步成型,亡魂可在橋頭短暫停留並接受冥殿之力淨化,清除生前怨念與執念;
③黃泉河改造完成,可引導淨化後的亡魂沿黃泉河進入冥殿深處安置,避免亡魂在冥殿中無序遊蕩。
注:冥殿當前品階仍無法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轉世輪迴,需進一步晉升後方可解鎖相關功能。】
天書的書頁還在微微發光。
第二行金字浮現:
【族長權能·惡意感知共享升級。
當前品階:二階。共享名額由一名增至三名,且共享長期有效。選擇共享物件後,被共享者將永久具備感知方圓百里內針對自身及家族的惡意敵意之能力,無法被遮蔽或欺騙。】
【請選擇共享物件:】
李長生閉目思索了片刻,心中很快有了人選。
落鳳山脈這邊需要有人坐鎮感知外圍威脅,父親李守義常年在主峰主持族務,最適合不過。
情報堂需要敏銳的感知能力來甄別各方傳遞的資訊中隱藏的敵意,道哲執掌情報堂,這份權能對他而言如虎添翼。
南海海玉島是李家極為關鍵的海外據點,大姑李守秀常年坐鎮那裡,若能有惡意感知加持,海玉島的防禦便多了一重無形的屏障。
他意念一動,在三人的名字上各自點了一落。
天書再次顫動:
【可選擇以下一項進行強化:靈根資質、修真百藝天賦、體魄根基、神魂強度。】
李長生指尖在“神魂強度”上一點。一股溫潤的力量從虛空深處灌注而來,沒入他的識海,如同細細的春雨浸潤乾涸的土壤,滲透進識海中每一縷神魂之力的縫隙之中。片刻後,那行數字悄然變化:
【神魂強度提升10%。當前魂力等階:三階(40/100)。靈魂根基進一步鞏固,紫府中期的神識咿D更加圓融流暢。】
天書的書頁微微合攏了一些,邊緣處還剩一枚金黃色的書籤標記,那是最後一次開啟新頁的機會。李長生看了一眼那枚書籤,沒有急著翻開。好事成雙固然好,但他隱隱覺得,這份開啟的機會留到更關鍵的時刻使用,或許能帶來比現在更大的回報。
他正欲收回心神,天書忽然又顫了一下,一行字在書頁邊緣的空白處緩緩浮現:
【封地新增兩座附庸九品世家,龍脈感應復甦。落鳳山脈及周邊三十里地脈之氣活躍度提升30%。地脈之氣提升將緩慢改善整片封地的靈植生長速度、靈獸繁育率及靈氣濃度,預計一年內可見初步效果。】
海玉島以東數百里外的海面上,天色陰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舊鐵,灰濛濛的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要貼上浪尖。海風捲著鹹腥的水汽一陣一陣地撲在船頭,將桅杆上掛著的靈旗吹得獵獵作響。
陳袙棋站在船頭,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目光緊鎖著前方那片翻湧的暗流。
他已是半步紫府的修為,周身氣息沉凝如鐵,比當年在青嵐城時不知道厚重了多少倍。身後船舷兩側站著幾名狩獵堂弟子,皆是築基修為,一個個屏息凝神,手中各自攥著陣旗和靈索,按著事先演練過無數遍的方位站定了。這一次的目標是一頭二階巔峰的“鐵脊玄鯊”,皮糙肉厚,兇悍異常,尋常三四個築基修士遇上它只有逃命的份,可陳袙棋帶人在這片海域蹲了足足七日,終於將它的活動軌跡摸得一清二楚。
“陣起!”
陳袙棋低喝一聲。
船尾的弟子猛地將手中陣旗插入船板上的陣眼之中,一道淡藍色的光網從船底無聲張開,如一張巨大的漁網向水下鋪展而去,以船身為中心、方圓百丈之內的海域盡數被徽衷趦取D鞘顷愋捚寤税肽陼r間反覆改良的“困海陣”,陣紋中嵌入了七枚三階海獸的骨粉,對同階海獸有天然的誘捕與迷惑效果。
水下那道暗影果然上鉤了。
鐵脊玄鯊龐大的身軀裹挾著一團渾濁的水流朝船底猛衝而來,通體覆蓋著鐵灰色的鱗甲,背脊上一排鋸齒狀的骨刺在昏暗的水光中泛著冷硬的寒光。它一頭撞進光網之中,陣紋霎時收緊,數十根靈絲從四面八方纏繞上它的身軀,勒入鱗甲縫隙間,將它猛地扯住。
可那畜生畢竟離三階只差一步,暴怒之下渾身一震,背脊上的骨刺驟然暴漲數寸,將纏繞的靈絲一根根崩斷。它張開巨口,口中凝聚出一團幽藍色的水球——那是三階海獸才能催動的“寒淵吐息”,雖未完全成形,可那股冰寒的氣息已經從水下滲透上來,船底的木板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全速退後!”
陳袙棋暴喝一聲,雙腳在船頭重重一跺,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衝向半空。他在空中擰身翻腕,腰間那柄三階靈刀應聲出鞘,刀身在出手的瞬間覆上了一層淡金色的靈光。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從鐵脊玄鯊的斜上方疾墜而下,刀鋒精準地切入那團尚未完全噴出的幽藍色水球與玄鯊顱骨之間的縫隙,將那團冰寒吐息在噴出口的瞬間一刀截斷。
水球在玄鯊口中爆裂開來,冰寒之力反向倒灌入它自己體內。鐵脊玄鯊發出一聲悶在喉嚨深處的嘶吼,整個身軀在水中猛地翻騰了一圈,背脊上的骨刺崩斷數根,暗藍色的血水從斷裂處湧出,將方圓數丈的海面染成一片墨藍。
陳袙棋沒有給它喘息的機會。他藉著下墜的勢頭刀鋒一轉,靈刀從那道崩裂的骨刺縫隙中深深楔入顱骨下方三寸處,手腕一絞——鐵脊玄鯊龐大的身軀猛地僵住,隨即緩緩翻白,浮上了水面。
船上的狩獵堂弟子呆了一息,隨即爆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堂主威武!”
“半步紫府果然不一樣,那一刀直接斷喉!”
陳袙棋翻身落回船頭,收刀入鞘,面上沒有太多喜色。他蹲下身,探手試了試海水的溫度,又抬頭望向遠方灰濛濛的海天線。這片海域他太熟悉了,過去三年他帶著狩獵堂弟子幾乎把海玉島方圓兩百里的海域翻了個遍,什麼海獸分佈在什麼區域、什麼季節活躍、什麼氣候出沒,他心裡都有底。可這一趟出海,碰上的海獸密度明顯比往常高了兩成不止,而且有幾頭原本應該棲息在更深水域的中階海獸,竟然出現在了満^。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它們往外趕。
陳袙棋站起身,沉聲道:“返航。獵物帶回去處理,回去之後傳令下去,近半個月內狩獵堂暫停出外海活動。”
弟子們雖有些不解,但堂主發話無人質疑,紛紛應聲操舵收網。
兩個時辰後,青木船駛回了海玉島南側的漁港。陳袙棋將獵物交割給島上負責材料處理的族人後,沒有回自己的住處,直接穿過新建的靈石街,沿著石階下到了六十六號地下城。
地下城的議事廳中,李守秀剛剛送走了最後一撥前來彙報的城主。她今日出關後突破了築基中期,又一口氣聽了來自一百零八座地下城池的煉氣城主彙報了各城的靈田收成、靈泉水位、人口變動等情況,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見陳袙棋進來,她直起身來,面色鄭重了幾分。陳袙棋已是半步紫府,修為遠在她之上,若非有緊急事務不會親自來尋她。
“陳堂主,今日出海有收穫?”
陳袙棋走到近前,將自己出海時所見的異常情況說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鐵脊玄鯊原本是深水海域的獸種,輕易不會上浮到満^來。我懷疑外海深處正在發生某種變故,把那些原本安分的海獸往咱們海玉島的方向驅趕。”
李守秀的眉頭剛剛擰起來,正要開口問話,忽然身子猛地一顫。
一股玄妙而沉厚的力量從虛空深處湧來,沒入她的識海,如同一隻無形的手在她意識的邊緣拉開了一層帷幕。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海玉島方圓數百里內散佈著的各種氣息——有島上族人的溫和靈氣,有靈田和藥圃中草木的微光,有近海魚群遊動的細碎波動,還有……一股來自北方的、濃烈到幾乎灼目的惡意。
那股惡意滔天如血色巨浪,從海玉島以北約莫兩三百里外的海面上升騰而起,直衝天際,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與暴戾。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即便她剛剛才獲知這股惡意的存在,她的神魂都在那瞬間為之一滯,像是被一塊無形的寒冰壓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擁有這種感知能力,這世上能讓她瞬間感知方圓數百里惡意的神通聞所未聞。可此刻不是追究來源的時候,那股血色的惡意之濃烈、之龐大,分明意味著北邊有至少金丹級別的存在正在逼近,或者已經鎖定了海玉島的方向。
李守秀猛地站起身來,語速極快:“陳堂主,傳我命令——狩獵堂所有弟子暫停外海活動,任何人不得出島捕撈!”她說著從腰間取出一枚傳訊玉符打入法訣,“長樂,馬上將海玉島護島大陣開啟到最強防禦模式!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進出海玉島,等我下一步命令!”
陳袙棋的面色霎時沉了下來。他沒有多問,轉身便大步出了議事廳,腳步聲在地下城的石階上迅速遠去。
李守秀站在議事廳中,手按著桌沿,指尖微微泛白,目光穿過厚厚的地層,望向北方那片她感知中血色瀰漫的海天線。那股惡意像一道沉默的潮水,正在緩緩逼近,雖尚未觸及海玉島的邊緣,可它的輪廓已經清晰到讓人心底發寒。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心悸壓下去,轉身走向了護島大陣的核心控制室。
古寺島孤懸在海玉島以北約莫三百里處的一片暗流交錯的海域之中。島不大,方圓不過數里,島上草木繁茂,一座青灰色的古寺半隱在藤蔓與古榕的濃蔭之間,飛簷翹角上的琉璃瓦早已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風化的青磚與木梁。寺門前的石階長滿了青苔,門楣上懸著一塊幾乎朽爛的匾額,匾上字跡模糊難辨,只有隱約可見的“鎮海”二字殘留著往昔的輪廓。
古寺深處的地宮中,兩名黑袍修士圍坐成一圈。他們從頭到腳被寬大的黑色斗篷遮得嚴嚴實實,面容辉诙得钡年幱爸校荒芸匆娬f話時下頜的輪廓微微翕動。
“那畜生今日又巡了一圈。”坐在東側的那人開口,聲音粗啞低沉,斗篷下隱約能看見一隻胖大的手搭在膝上,五指粗短如鐵杵,“它每隔一個月寅時和酉時各繞島一週,其餘時間便盤在寺後的枯井裡睡覺。若想下手,只有它巡島回來那半柱香的空當。”
西側那人聲音尖細些,帶著一種陰惻惻的、像是總在盤算什麼的味道:“半柱香夠什麼?那畜生四階巔峰,又是碧眼金鱗蟒的血脈後裔,鱗甲硬得連三階靈器都破不開。你我全力出手,半柱香連它的護體靈光都打不穿。”
他口中的畜生,正是盤踞在古寺島中那隻四階巔峰的碧眼金鱗蟒。
此蟒通體覆著暗金色的鱗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邊緣鋒銳如刀,尋常刀劍劈上去連道白痕都留不下。它最大的依仗並非肉身,而是那門傳承自上古血脈的寶術——“金鱗化龍”。一旦催動此術,它周身鱗甲會爆發出刺目的金光,短時間內防禦力飆升數倍,同時可以凝聚出一道凝實如實質的金色巨蟒虛影進行反擊,威力堪比金丹後期修士的全力一擊。更棘手的是,這畜生靈智極高,從不戀戰,一旦察覺風向不對便會縮回枯井深處,而那口枯井底通著一道天然的海眼暗流,它若是鑽進暗流中,便是金丹巔峰的修士也追不上。
四階巔峰的碧眼金鱗蟒,外加一門上古寶術,尋常金丹中期修士遇上它都只有繞道走的份。
“若非為了那老東西的洞府,誰願意來招惹這畜生。”東側那名富真人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坐在西側那位冷聲道:“等階太高,也終究不過是一畜生,要警醒的是鎮海真人留下的手段。”
他說的是這隻碧眼金鱗蟒的舊主。
那座古寺中的金丹修士,在三百年前曾是一位名震南海的散修,道號“鎮海真人”。鎮海真人出身貧寒,本是南海邊緣一座漁村中的孤兒,十五歲那年偶遇一場海獸潮,全村盡毀,只有他抱著一塊木板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被一艘路過的商船救起。他便從那艘商船上的雜役做起,靠著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硬生生從煉氣爬到了金丹。他一生制霸南海散修界,為人豪爽仗義,四海之內交友無數,卻從不依附任何世家門閥,始終以散修身份獨來獨往。他最寵愛的靈獸便是那隻碧眼金鱗蟒,從一枚蛋開始養起,用了五百年將它從一階喂到了四階巔峰,幾乎視作親生。
可鎮海真人最終沒能修成元嬰。
他在金丹巔峰卡了兩百餘年,某次探險中受了暗傷,道基受損,修為再無寸進。他不肯認命,四處尋找修補道基的靈物,最終在一處古修遺址中尋得一枚“渡厄金丹”的殘方——傳言此丹可重塑道基、再開修行之門。可他尋遍南海也湊不齊殘方上的藥材,又不願向仇家低頭求借,硬是在古寺島中閉關苦熬了四十餘年,最終氣血耗盡,坐化於寺後的枯井旁。臨終前他解除了與碧眼金鱗蟒的契約,讓那畜生重獲自由。可那蟒通人性,不肯離去,便一直盤踞在枯井旁守著老主人的骸骨,一守便是近三百年,將整座古寺島守成了一座禁地。
“三百年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那老東西坐化的洞府,不能因為那畜生就此收手。”富真人咂了咂嘴,“我聽說他當年攢了不少好東西,渡厄金丹的殘方說不定還在裡面。”
貴真人卻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一種尖細的、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妙招的得意。他抬手指向東側海面上那道隱約的島嶼輪廓:“那海玉島的底蘊,你們可有底?對外宣稱有金丹真人坐鎮,可誰見過那位真人長什麼模樣?”
富真人的眉頭動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一石二鳥。”貴真人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把碧眼金鱗蟒引到海玉島去。若海玉島真有金丹坐鎮,那畜生撞上門來,他們自然要出手,我們正好趁亂摸進古寺的洞府。”
富真人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好主意,今天就當是替葉家探探虛實。”
二人對視一眼,起身出了地宮。
碧眼金鱗蟒正盤在枯井中沉眠,暗金色的鱗片在幽暗中泛著微光。
貴真人從袖中取出一枚赤紅的丹丸,屈指彈入井口,丹丸觸碰到蟒身的瞬間炸開一團灼目的紅光——那是一枚三階“爆靈丹”,炸開的靈力對四階巔峰妖獸雖造不成實質傷害,卻足以讓睡夢中的猛獸暴怒。
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從枯井深處炸裂開來,整座古寺的地面都在震顫。
一道暗金色的龐大身影從井中沖天而起,巨蟒的豎瞳中燃燒著暴怒的赤色火焰,它昂起蛇首,目光在島上掃了一圈,鎖定了那兩道正朝著海面疾馳而去的黑袍人影。
碧眼金鱗蟒發出第二聲嘶鳴。
龐大的身軀如一道暗金色的利箭掠出海島,裹挾著滔天水霧,朝著兩個挑釁者的方向緊追不捨。
巨蟒尾端掃過海面時激起數丈高的浪牆,將沿途的礁石碾碎如齏粉。它朝著兩人追去的方向,與海玉島之間的距離在迅速縮小。
海面上那道暗金色的身影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而前方的兩道黑袍人影在即將觸碰到海玉島外圍幻陣邊緣時忽然一左一右散開,如兩道輕煙般消融在了海霧之中。
碧眼金鱗蟒的豎瞳中只剩下一座被淡淡靈霧徽值膷u嶼輪廓——它認不得什麼海玉島、什麼幻陣,它只知道那個方向有活人的氣息,而它此刻只想撕碎所有活著的、敢挑釁它的東西。
暗金色的蟒身破開千重浪,朝著海玉島的方向直衝而去。
李長樂站在護島大陣的核心控制室中,十指按在陣盤的九個陣眼之上,靈力如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注入陣紋之中。她已是三階陣法師,這座護島大陣是她過去數年一點一點改良完善的,攻防一體,在三階陣法中也算得上精妙。可此刻陣盤上那層青光正在劇烈顫抖,像是被一柄重錘反覆敲擊的銅鑼,每震一次,陣盤邊緣便崩裂一道細紋。
陣外那頭龐然大物已經徹底暴怒了。
碧眼金鱗蟒在天然幻陣中橫衝直撞了半盞茶的工夫,那座能困住三階海獸的幻陣在它面前如同蛛網般脆弱,它催動了那門令所有金丹修士都忌憚的寶術——“金鱗化龍”——通體暗金色的鱗片驟然亮起灼目的金光,一道凝實如實質的金色巨蟒虛影從它本體中升騰而起,裹挾著毀天滅地般的威壓向天然幻陣的陣眼處猛地一撞。整座幻陣如同玻璃碎裂般咔嚓一聲轟然崩散,陣基上的靈石碎成齏粉,海面上殘餘的靈霧被那股衝擊波震得四散飛揚。
然後它一頭撞上了護島大陣。
巨大的金色蟒身猛地砸在淡藍色的光罩之上,光罩表面漾開一層劇烈的波紋,從撞擊點向四面擴散,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控制室中的陣盤猛地一震,邊緣崩裂處又多了三道蛛網般的裂紋,李長樂的手指被陣紋反震得微微發麻,她咬緊牙關將靈力再度灌入,大陣的光芒勉強穩住了。
“撐住……”她低聲對自己說。
但她也清楚,三階護島大陣擋不了四階巔峰太久。
那畜生每撞一次,陣基便損耗一分。她也嘗試過啟用大陣的進攻陣法,凝聚出的火鳳虛影撞上蟒身鱗甲時,只留下幾道湝的白痕便被震散。雙方的實力差距太大了。
與此同時。
數里外海面上一片暗礁的陰影中,兩道人影無聲懸浮著。富真人看著護島大陣在那頭金色巨蟒的衝撞下搖搖欲墜,嘴角的弧度漸漸擴大,最後幾乎咧到了耳根。
“大半個時辰了,護島大陣都快碎了,那個‘金丹真人’連個影子都沒露。”他嗤了一聲,聲音粗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我說什麼來著?海玉島自吹自擂,什麼金丹坐鎮,全是扯淡。也不知道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煉氣小家族撿了這座島,就敢謊稱有金丹。我葉家若真被區區一座九品世家唬住了,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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