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樹千三
齊老的聲音從傀儡胸腔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絲金屬的共鳴。
兩尊造物一前一後,緩緩邁入了灰色的霧熘小�
灰色的霧焱虥]一切。
…
…
齊老和銀花婆婆踏入普羅山的剎那,彷彿跨過了一道看不見的門——身後那條進來的路已經消失,四面八方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灰霧,腳下是龜裂的黑土,裂縫深處有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像大地在呼吸。
齊老的聲音從傀儡胸腔裡傳出來,被金屬腔壁壓得有些悶:“法力……確實完全消失了。”
他試了三次,丹田沉寂如死水,一絲靈力都提不起來。
銀花婆婆坐在蠱蟲傀儡中,十指扣著操控臺上凸起的感應珠,甲殼震顫傳來的觸感讓她勉強能感知到周圍的動靜:“這裡的陰氣太濃了。我們得儘快找到那棵樹的位置,拿了就走。”
齊老應了一聲,傀儡抬腳向前邁去。丈許高的烏黑身軀踩在黑土上,每一步都留下寸許深的腳印,關節處的符文在霧中明滅不定,像夜行人的燈弧�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灰霧的顏色開始變化。
起初是淡淡的青灰,漸漸變成靛藍,然後泛起一層血一樣的暗紅。空氣中瀰漫的氣味也從腐朽的草木變成了鐵鏽和腐肉混合的腥甜。銀花婆婆的蠱蟲傀儡忽然停下來,六足微微顫抖,甲殼上的光澤黯淡了幾分。
“怎麼了?”齊老回頭。
銀花婆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少出現在她身上的東西——恐懼:“不對勁。”
話音剛落。
兩人同時感到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那是神魂被壓制的感覺,比靈力被禁錮更恐怖,像是有一雙眼睛在霧中睜開,正透過傀儡的金屬甲殼和蠱蟲的硬殼,直直看進他們的魂魄深處。
齊老一咬牙,催動傀儡胸前的晶窗亮到極致。藍光撕開霧氣,照出前方十丈內的景象。
霧中懸浮著一枚巴掌大的骨片,通體漆黑如墨玉,表面密佈著金色的裂紋,裂紋裡流淌著暗沉的流光。
五階靈寶。
比金丹修士的本命法寶還要高出一個大品階的存在。
而此刻,那枚骨片上浮起一張臉。
那張臉朝著齊老的方向微微偏轉,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排細密的、針尖一樣的牙。
“又……來了啊……”
聲音不是從骨片上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鑽進兩人的耳朵、鑽入他們的神魂。
“多少人年了……又來吃的了……”
齊老二話不說,傀儡右臂忽然彈開一道暗格,從中抽出三根半臂長的黑色鐵錐——這是他花了足足七年時間打造的破煞錐,專克陰邪鬼物,雖然此刻沒有靈力催動,但錐體本身的材質就對邪祟有壓制作用。他拼盡全力向前擲出,鐵錐破空而去,直刺骨片。
那臉不閃不避。
反而嘴巴一張,將之吞噬入腹。
“這……”銀花婆婆的聲音從蠱蟲中傳來,“這不是靈寶器靈,靈寶被殘魂附身了…”
五階靈寶,煉製時必有一縷器靈。
器靈泯滅。
靈寶便成為了無主之物,此處是陰陽交界之地,陰氣滋養邪祟,上萬年的光陰足夠讓一隻普通殘魂壯大到金丹級別的邪物。
這已經超出他們的應對範疇。
與此同時。
霧中憑空伸出三隻蒼白的手,五指如枯柴,指甲寸許長,泛著青紫色的光。那三隻手同時抓向齊老的傀儡——兩隻鉗住雙臂,一隻扣住胸口晶窗。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響起。
齊老感覺整具傀儡被什麼東西攥住往上提,腳底離地三尺。機簧崩斷的咔咔聲密集如雨,操控室內壁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銀花!”他嘶聲吼道,“走!”
銀花婆婆的蠱蟲傀儡猛地衝上去,兩枚前足斬向那隻扣住晶窗的手。可那手只是微微一振,蠱蟲便整個倒飛出去,甲殼上裂開數道蛛網般的紋路。
齊老看著銀花婆婆的蠱蟲在地上翻滾掙扎,渾身的符文忽然暴亮起來。
“銀花,聽我說。”齊老的聲音從傀儡胸腔裡傳出來,忽然變得平靜了,像暴雨前的湖面,“我儲物袋裡有我這些年攢下的所有東西——靈石、丹藥、靈材,還有我給那個不成器的孫子準備的開竅丹。你出去之後,幫我交給他。”
銀花婆婆的手猛地攥緊了操控珠:“齊老哥……”
“我是散修,你是散修,我們從煉氣一路走到紫府巔峰,四百多年了。”齊老的聲音微微發顫,卻還是笑著,“當年在金刀峽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早被那三階妖獸嚼碎了。今天這一回,算我還你。”
那隻蒼白的手又加了幾分力道,傀儡左臂整條被扯斷,金屬碎片崩濺如雨。右胸的甲殼也開始寸寸龜裂,露出裡面齊老蜷縮的身形。
“走!”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吼道,“不然我們兩個都活不了!”
銀花婆婆咬碎了後槽牙。
蠱蟲傀儡翻身而起,六足拼盡全力刨向地面,猛地彈射出去,鑽入灰霧深處。身後傳來更劇烈的金屬撕裂聲,還有齊老一聲壓抑的悶哼——然後所有的聲音都被霧氣吞了。
銀花婆婆不敢回頭。
蠱蟲傀儡的甲殼上裂紋越來越多,滲出的綠色粘液黏在泥土上,留下一路斑駁的痕跡。
四百多年啊。
從她還是個煉氣小丫頭的時候,齊老就帶著她在荒野裡討生活。教她辨認靈草,教她躲避妖獸,教她如何在靈力耗盡的時候裝死保命。兩人一起搶過散修坊市的攤位,一起被高階修士追殺過,一起在妖獸巢穴外趴過三天三夜等幼崽離窩。
那時候他說過一句話,她記到現在。
“銀花啊,咱倆這種人,什麼都沒有,就剩一條命。只要命還在,什麼都能掙回來。”
可是現在,他的命沒了。
蠱蟲跑了不知多久,霧中的顏色又從暗紅變回了灰白。銀花婆婆強撐著神識掃視四周,從懷中摸出一枚玉簡貼在額頭——齊老在進山之前塞給她的,上面標註了普羅山內圍的粗略地圖。
沿著地圖指引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霧中忽然透出一片暗綠色的微光。
銀花婆婆緩緩停下蠱蟲,透過甲殼的縫隙望出去。
那是一座矮丘,山頂平坦如削,中央並排生長著兩棵完全不同的樹。一棵高大如巨傘,枝葉碧瑩瑩發光,每一片葉子都像翡翠雕成的,樹梢最高處綴著一枚拳頭大的金色果實,光華流轉,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沁入骨髓的異香。
長壽樹。
另一棵矮小得多,樹冠只及長壽樹的第一層枝椏,通體銀白,枝頭密密麻麻掛滿了指甲蓋大小的彩色果子,赤橙黃綠青藍紫交錯相間,像綴滿了寶石的銀絲團。
千面果。
銀花婆婆心頭一熱,正欲操縱蠱蟲上前,矮丘上忽然響起一聲絃音。
叮——
那聲音清越透亮,像一滴水落入深潭,餘韻悠悠在灰霧中盪開。可就是這一聲絃音,蠱蟲傀儡如遭重擊,整個彈飛出去丈餘遠,甲殼上的裂紋瞬間擴張了數倍,幾乎要碎成兩半。
銀花婆婆從操控室裡跌出來,狼狽地摔在黑土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她抬頭望去。
矮丘頂端,那株長壽樹的枝椏間,盤踞著一張古琴。
那是一張七絃琴,通體由某種深紫色的靈木斫成,琴身表面佈滿細密的天然紋路,像潑墨山水畫中的遠山層疊。七根弦晶瑩如冰絲,在無風自動,微微震顫,方才那一聲絃音便是它們發出來的。
琴身中央,一張模糊的人臉緩緩浮現。
那臉比之前五階殘魂的要清晰得多,五官俱全,面容清瘦如書生,嘴角掛著一絲溫文爾雅的笑,可眼中卻是一片吞噬萬物的空洞。
“又來了呢……”古琴的聲音也是絃音般的清越,卻冷得刺骨,“這幾個月來第三個了。前兩個都太弱,沒撐過我三絃……你看起來,比他們強些。”
銀花婆婆掙扎著站起身,手中已經扣住了兩枚符寶。
她知道自己修為被壓,傀儡半毀,逃是逃不掉的。但她也活了幾百年,就算是死,也得咬著敵人的肉死。
“你是什麼東西?”她冷聲問。
古琴上的人臉輕輕晃了晃,似乎在笑:“我?我原本是一張琴……陪主人修行了三百年。主人是個痴人,琴棋書畫樣樣通,唯獨不修殺伐之術,金丹期便被人害了。他死的時候把我埋在這普羅山下,說此地陰陽交匯,陰氣養琴,等我成了精便能替他報仇……”
它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像回憶起什麼久遠的事。
“可我等他等了五千年,他也沒回來。後來我忍不住了,開始自己吃。第一個路過此地的修士是個築基初期的小子,我在他靠近長壽樹的時候彈了三絃,他連叫都沒叫出來就化成了一攤血……那味道,太好了。”
銀花婆婆的瞳孔驟縮。
“所以那長壽果的訊息,是你放出去的?”
“自然。”古琴輕輕震顫,發出一串愉悅的顫音,“這裡荒無人煙,若沒人來,我吃什麼呢?這果子是巫族的聖樹,能延壽百年——這等好事,誰會不想來試試?來了,便留下了。”
它說著,七根弦同時亮起微光,一股無形的威壓鋪天蓋地壓下。銀花婆婆只覺五臟六腑都被一根看不見的弦勒住,呼吸都困難起來。
“你這把老骨頭,倒是比前兩個結實些。夠我吃……一陣子了。”
銀花婆婆咬牙,將第一枚符寶擲出。
四階符寶在半空中炸開,化為一張金光編織的大網,兜頭罩向古琴。網面落下的瞬間,古琴周圍的空氣驟然凝滯,所有絃音都被隔絕在內。
銀花婆婆要控制符寶,無暇採摘長壽果,可她餘光瞥見矮丘另一側——一道人影正貼著地面疾衝而來。
那人速度極快,腳下無聲,每一步都踩在黑土上卻連腳印都沒留下。他直奔千面果樹,五指如鉤,一把扣住銀白色的樹幹。
有希望!
而古琴也感應到了李長生的存在。
弦光大盛,那張人臉猛地轉向李長生的方向,可只是一瞥,嘴角又恢復了那種溫文爾雅的輕蔑。
“呵……一個築基小輩。”它的聲音從金網中透出來,依舊從容,“那千面果樹上我布了‘陰煞纏絲禁’,巫族禁制,非巫力無法破解。他一個外來修士,靠近都是死……”
話音未落。
李長生的手臂驟然鼓起,肌肉虯結如鐵,骨骼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響。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扣住樹幹,腰腹發力,猛然向上一拔——
“喀啦啦啦——”
銀白色的千面果樹連根帶土,被整個從地裡拔了出來!
樹根斷裂的瞬間,幾道纏繞在根鬚上的黑色絲線同時崩碎,像是乾枯的蛛網被巨力扯斷,那些黑絲斷口處迸出一片陰煞之氣,可根本來不及侵蝕,李長生已經抱著整棵樹就地一滾,翻出三丈開外。
古琴的臉僵了。
“體修?!”它第一次失去了那副從容的語氣,聲音拔高了幾分,絃音猛地刺耳起來,“你竟是體修?!以力破萬法,硬抗陰煞纏絲禁?!”
它暴怒著催動全力衝擊金網,七根弦齊鳴,音浪如實質的刀鋒切割四面八方。金網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裂紋迅速蔓延。
銀花婆婆看到這一幕,瞳孔一縮。
她從儲物袋中抽出最後一張符寶,毫不猶豫地擲出。
第二張四階符寶在空中化為一座金色的牢唬谋诜牧鬓D,將剛剛掙脫了金網的古琴又一次牢牢鎖住。
“小子!”銀花婆婆嘶聲傳音,“我拖住它!你拿了長壽果就走!出去之後——給我一枚就行!”
李長生看了一眼她滿身的血和裂紋遍佈的蠱蟲,沒有多問,翻身衝向長壽樹。
古琴在牢恢携偪駫暝呓L齊顫,音波如狂風暴雨般衝擊金色牢壁。符文一片接一片地崩滅,裂痕從豁斅拥交底,只消幾息便要徹底碎裂。
但幾息就夠了。
李長生將長壽樹樹直接連根拔起,丟入天書空間當中,星光一閃,轉瞬消失不見。
…
…
普羅山的灰霧在身後越來越遠。
李長生一口氣奔出三十餘里,直到腳下的黑土漸漸轉成赭紅,才停下腳步。他單膝撐地,大口喘息,胸腔裡火燒火燎地疼——方才拔樹時以肉身硬抗禁制反噬,雖未傷及根本,臂膀上的經絡卻被陰煞之氣衝得隱隱發脹。
他回頭望去。
普羅山的輪廓在霧中只剩一團模糊的暗影,那座矮丘上的絃音已經徹底聽不見了。他不知道銀花婆婆最後怎麼樣了,但此刻不是回頭的時候。
李長生起身,正欲喚出赤羽,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他渾身一緊,天罡玄武盾瞬間祭出,青蓮劍也已握在手中。
“別緊張,小子。”
灰霧邊緣緩緩走出一道人影。銀花婆婆渾身浴血,右臂軟軟垂著,左肋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銀花婆婆活下來了。
李長生微微一怔,收了劍,卻沒有完全收起盾:“前輩……”
銀花婆婆擺了擺手,走到近前,一屁股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疼得齜了齜牙。她上下打量了李長生一遍,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你……築基巔峰?”
李長生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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