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樹千三
招財抬起頭來,那雙多了一圈銀色光圈的雙瞳在靈光中微微閃亮了一下。它繞著李長生腳邊跑了兩圈,然後蹲坐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擺著,比之前更加精神。
284 死局,戰金丹,清點收穫
嵐州的夜雨來得毫無徵兆,簷角銅鈴在風裡打著旋兒,發出細碎而清冷的響。
御神司正殿燈火通明。
副殿主端坐於上首,指尖捻著一枚傳訊玉符,上面還殘留著鎮魔關方向的煞氣——他目光沉沉落在手中那份名單上,半晌,屈指在案几上叩了叩。
“築基初期?”
聲音不重,卻讓殿中侍立的幾個執事同時縮了縮脖子。
副手站在階下,額角沁出細汗,面上卻堆起慣常的笑:“回副殿主,此人名為李長墨,醫道之術確實了得。他原是縣衙分部上來的,在咱們御神司後衙醫館坐远嗄辏冗^不少傷重的同僚。鎮魔關那邊缺的就是能穩住後方傷患的大夫,並非要他上陣殺敵。”
副殿主的目光在“李長墨”三個字上停了一息,便掠了過去。
醫者麼。
鎮魔關確實不缺送死的,缺的是能讓人不死的人。
“準了。”他揮了揮手,像趕走一隻擾人的飛蟲,“按名單調撥。”
副手躬身退出正殿,脊背上的汗被夜風一吹,涼得人打了個激靈。他快步穿過長長的迴廊,回到自己那間不起眼的靜室,反手關上門,從袖中摸出一枚泛青的傳訊玉符。靈力打入的瞬間,玉符表面泛起細密紋路,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已按安排辦妥。李長墨不日將赴鎮魔關。”
話畢,玉符碎裂成齏粉,簌簌落在他掌心。
他長出一口氣,將粉末揚進燈盞裡,看著青煙散盡,才重新掛上那副人畜無害的笑臉,推門而出。
與此同時,後衙醫館裡藥氣正濃。
李長墨盤膝坐在榻邊,雙掌虛按在傷者丹田上方,掌心裡一團柔和的青光明滅不定——生生不息法種,以自身生機為引,為他人續命。榻上那人面如金紙,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還在滲著黑血,那是魔族“蝕骨魔”留下的,傷口附著的魔氣如同活物般扭動,吞噬著一切靈力。
足足耗費了小半個時辰,黑血才漸漸轉紅。
傷者猛地嗆咳一聲,睜開了眼。
那雙眼是空的。
李長墨收回手掌,指尖微微發顫,面上帶著歉意:“道友,你丹田已毀,在下……回天乏術。日後修行之路,怕是……”
他說不下去了。
榻上那人靜靜聽著,嘴角動了動,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那雙眼睛像兩口枯井,映不出半點光。
李長墨起身退出病房,身後的布簾垂落,隔開一室死寂。學徒跟在他身後,年紀尚輕,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驚惶,壓著嗓子道:“先生,方才那位……我認得。他在散修裡很有名的,當年在落霞谷一人一劍挑了七個同階修士,外號‘孤鴻劍’……”
學徒絮絮說著那些舊事——那人如何從一介凡胎起步,沒有家族供養,沒有師門傳承,在妖獸橫行的荒野裡摸爬滾打,硬生生靠著對敵時拼命的狠勁和求生的執念,殺出一條血路晉入紫府。他進鎮魔關,只為斬殺足夠的魔族兌換一枚輔助結丹的“玄元凝真丹”。他攢了七十年的功勳,還差最後一筆。
然後他倒在了鎮魔關裡。
不是死在戰場上,是在撤退時為護住一名被魔氣侵蝕的同袍,被偷襲的魔將一掌震碎了丹田。
學徒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帶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不平:“像我們這種無根浮萍,能憑天賦和一技之長進御神司已經是萬幸,可到頭來還是要進鎮魔關的。築基修為進去,誰能活著出來……”
他抬頭看了李長墨一眼,又迅速低下,語氣裡藏著羨慕:“先生就不一樣了。您是世家子弟,又有醫術傍身,在御神司安安穩穩待著就好。我聽說您從縣衙分部一步步調上來,花了將近三十年呢……如今李家又升了九品世家,可算站穩腳跟了。”
李長墨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有常年握針留下的薄繭,掌心還殘留著方才輸送生機時灼燙的溫度。三十年了。他確實從縣衙最底層的醫徒做起,靠著一手不輸丹藥的針法和法種,給無數同僚續過命,才換來這一方安穩的容身之所。
可“安穩”二字,在御神司裡從來都是最奢侈的東西。
翌日清晨,李長墨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衫,前往副手處告假。可他剛踏入偏廳,副手便笑眯眯地迎上來,手裡捏著一紙調令,像捏著一把鈍刀。
“李大夫來得正好。”副手將調令遞到他面前,“昨日副殿主已經批覆,徵調你隨隊前往鎮魔關,十日後啟程。”
李長墨的指尖頓了一下。
他接過調令,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片刻後抬眼:“副手大人,在下不過築基初期修為,按例不該列入徵調名單。”
副手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像一隻盤踞的狐狸:“鎮魔關那邊缺醫者,李大夫一手生生不息法種在咱們嵐州御神司都是有名的,此番前去只管駐守後方營帳,不涉前線廝殺,安全無虞。怎麼,李大夫不願為朝廷效力?”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堵死了所有退路。
李長墨沉默了一息,將調令摺好收入袖中,聲音平靜:“在下自然願往。只是臨行前想回鄉省親一趟,還望副手大人通融。”
“這是自然。”副手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批你九天探親假,不過——須得按時折返,逾時不歸,按叛逃論處。另外,你可以走跨州傳送陣,這樣快些,不過傳送靈石嘛……御神司不報。”
李長墨臉上的血色倏地褪了一層。
跨州傳送陣,一次便要三千二百靈石。他這些年攢下的積蓄,大半都砸在那枚築基丹上了,如今手裡剩下的靈石連零頭都不夠。
他走出偏廳時,簷角的雨已經開始落了。細密的雨絲斜織成網,兜頭罩下來,打在他肩頭青衫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沒有回住處,轉身拐進了御神司後方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煉丹協會的偏門,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字跡斑駁,只隱約可辨“丹心”二字。
韓大師住在丹房後面的小院裡,院裡種著幾株半枯的靈植,像主人一樣透著時日無多的衰敗氣息。
李長墨站在院門外,將調令取出又看了一遍,然後深吸一口氣,叩響了門環。
門內久久沒有回應。李長墨又叩了三下,正要再叩時,門開了。開門的童子探頭看了他一眼,回身進去通傳。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童子才小跑著出來,說韓大師請他進去。
韓大師坐在蒲團上,身前的丹爐已經涼透了。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圈,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還算清亮。聽了李長墨的來意,他捻著鬍鬚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長墨以為他要拒絕時,老人才緩緩開口:
“你方才說,你築基初期,被調去鎮魔關?”
李長墨點頭。
韓大師又沉默了。窗外雨聲漸密,敲在青瓦上,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擂著一面破鼓。半晌,老人忽然站起身來,動作出乎意料地利落,走到牆邊取下曬得半乾的藥材。
“明日卯時,傳送殿門口等我。”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我隨你一道回李家。”
李長墨一怔:“韓大師,您的身子……”
“不礙事。”韓大師已經走到門口,雨水濺上他的袍角,“東荒百萬大山的獸潮快要來了,長生那孩子一個人撐不住。我總得回去看看。”
他回頭看了李長墨一眼,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像將熄的爐火裡最後一點餘燼。
“何況,有人要動李家的人,我這個做師父的,總不能裝聾作啞。”
…
…
巫族遺址。
李長生意念催動氣咛鞎�
每日一卦,風雨無阻。
天書顫動。
東南三百里,普羅山。
卦象裡浮出一棵樹的虛影,樹冠如巨傘撐開,每一片葉子都泛著瑩潤的碧光,枝幹虯結如龍蛇盤繞,根鬚深深扎入地底,彷彿與整座山長在一起。樹身中央有一枚拳頭大的果實,通體金黃,表面流轉著水波一樣的光澤。
長壽樹。
巫族聖樹之一,三百年開花,三百年結果,三百年成熟。一枚果實,可延人壽元百年。
李長生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百年。對於凡人來說是一生,對於修士來說,也是足以改變命叩囊欢螘r間。多少紫府巔峰的修士卡在壽元大限之前無法結丹,若得這一枚果實,便等於多出百年光陰去搏那一次機緣。
而卦象中還藏著另外一副畫像——在長壽樹旁,還有另一株樹影。那樹矮小得多,枝頭掛滿顏色各異的果實,赤橙黃綠青藍紫,每一枚都只有指節大小,密密麻麻綴在葉間,像打翻了一匣寶石。
千面果。
李長生眼睛一亮。
這果子對於打通周身竅穴有莫大功效。
世間修士皆以為人體只有三十六個主竅,開闢三十六竅便可築基圓滿,而後衝擊紫府。可上古巫族留下過殘卷,言明人體之竅遠不止此數,每多開闢一處,便等於多出一口小丹田。丹田越多,法力越渾厚,最終開闢泥丸宮時便能撐開更廣闊的紫府天地,日後結丹、元嬰,每一步都走在旁人前面。
這是一條更寬的路。
可普羅山……
這可是一大禁地。
普羅山位於陰陽交界之處。
陽世與陰世的邊界在那裡變得稀薄,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互相撕扯,形成了一片詭異的力場。修士進入其中,周身法力會被壓制得一絲不剩,如同凡人。若遇上什麼兇險,連一道最簡單的御風訣都使不出來。
巫族視那片區域為禁地,部落中代代相傳的告誡裡,普羅山三個字後面總跟著“不可入“三個字。
“對於旁人是絕地,但是對於法體雙修的我來說卻不見得。”
他的九天星辰訣已臻築基巔峰,體魄錘鍊得如精鐵一般,即便不動用法力,光憑肉身力量和速度,也比尋常築基巔峰強出太多。
“走,去普羅山。“
赤羽振翅而起,身形在空中驟然漲大數倍,翼展逾三丈,火羽在風中獵獵作響。李長生躍上鳥背,赤羽長鳴一聲,如一道赤色流星般衝向西南。
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大地在腳下迅速縮小成一片赭紅色的毯子。
途經一片低矮丘陵時,李長生忽然皺了皺眉。
下方山谷裡有動靜。
他低頭望去,只見谷地中一片黑潮湧動——那是數以千計的蠱蟲,甲殼黝黑髮亮,六足刨地如風,口器發出密集的咔咔聲,像無數骨節在碰撞。蟲潮中央圍著十幾個人影,看服飾該是火鴉部落的人,為首一人的衣袍上繡著金線火紋,那是紫府長老的標誌。
“撤!”
紫府長老眼看打不過,當即棄部眾而逃。
赤羽低低叫了一聲,詢問是否要繞行。李長生收回目光,拍了拍鳥頸:“走,別耽擱。“
赤羽振翅拔高,從山谷上空掠過。下方蟲潮的窸窣聲隱約可聞,夾雜著修士臨死前的短促慘叫,但那些聲音很快便被風甩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李長生沒有回頭。
在這種地方,任何不必要的停留都可能招來更大的麻煩。
那紫府長老逃得如此乾脆,說明蟲潮背後或許還有更恐怖的東西在驅使。他此行的目的是普羅山,不能在半路折損氣力。
赤羽飛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的山影漸漸清晰起來。
普羅山。
遠看時只覺得灰濛濛一片,近了才看清那灰色的來源——整座山被一層濃稠的霧旎罩,霧中隱約可見枯死的古木和坍塌的石構建築,山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像一塊巨大的、風化了千年的墓碑。山腳下的土地寸草不生,連蟲子都不見一隻。
李長生在百里外便讓赤羽降落。
雷隱獸的尾骨中銀光瞬間漫開,將他與赤羽的身形一同蛔。饩繞過他們時便像繞過了一塊透明的石頭,不留下任何痕跡。
做好這一切,他才向山口走去。
越靠近普羅山,空氣中的壓制感便越強。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慢慢壓下來,從頭頂到腳底,一寸一寸地碾過全身。丹田裡的靈力開始遲滯、凝固,咿D越來越艱澀,最終徹底沉寂下去,像一口被堵死的井。
李長生停下腳步,握了握拳。
力量還在。體魄修來的肉身之力沒有受到影響,每一寸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心跳沉穩有力,呼吸綿長而均勻。
可以進。
他正要邁步,身形卻忽然一頓。
山口處有人。
兩名老者並肩站在霧爝吘墸荒幸慌陨碇钋嗌L袍,袍角的紋飾李長生認得——烏雲部落的客卿標記,三片雲紋疊在一處,代表身份尊貴。兩人的修為氣息即便隔著雷隱獸的屏障都能隱約感知到,紫府巔峰,且是那種快要觸控到結丹門檻的巔峰。
可他們身上同時瀰漫著另一股氣息。
衰敗。
像兩棵根系爛了大半的老樹,外表看著還算完整,內裡卻已經空了大半。
齊老望著霧中的山口,半晌,啞聲開口:“我們壽元只剩下不到五年了。“
銀花婆婆站在他半步之後,面容清癯,眼角皺紋如刀刻:“傳說裡的東西,不一定真有。“
“總得試試。“齊老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你我散修出身,蹉跎了四百多年才爬到這一步。結丹的機緣等不來,搶不到,如今連壽元都快耗盡了。錯過這一次,便真成了一捧白灰。“
銀花婆婆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可進了這裡,法力便用不了了。你我雖是紫府巔峰,進去之後與凡人何異?那些傳聞中的兇險……“
齊老露齒一笑:“為了今天,我準備了二十三年。“
他抬手一拍腰間儲物袋,烏光閃過,一尊丈許高的人形傀儡憑空出現在身前。傀儡通體烏黑,表面鑄滿了密密麻麻的防禦符文,關節處以精鐵鉚合,胸口正中嵌著一塊巴掌大的琉璃晶窗。齊老走到傀儡背後,機簧響動,背甲無聲滑開,露出僅容一人蜷坐的操控小室。他矮身鑽進去,背甲合攏,傀儡的雙目驟然亮起兩團幽藍的光。
銀花婆婆看著那尊傀儡,咬了咬牙,也從袖中祭出一物。
蠱蟲傀儡,足有半人長,甲殼漆黑油亮,背上隆起一個透明的鼓包,裡面中空,鋪著一層軟墊。蠱蟲的六足落地無聲,口器閉合時像一把鎖。銀花婆婆靈巧地掀開蟲背上的艙蓋,坐了進去,艙蓋合上的瞬間,蠱蟲的觸鬚猛地豎了起來,渾身甲殼泛開一層金屬般的光澤。
“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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