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樹千三
“爹,這裡比青嵐縣城都繁華。”於文淵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羨慕。
於德水“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
…
議事廳建在青嵐山山腰上,是一座三進的院子,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議事廳”三個字,字跡蒼勁有力。
於德水被引到議事廳門前,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了進去。
議事廳不大,只有數丈見方,但佈置得很莊重。迎面是一幅巨大的青嵐山地形圖,兩側擺著紫檀木的椅子,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上刻著細密的符文。
李長生坐在主位上,手中端著一杯茶,正在翻看一枚玉簡。他聽見腳步聲,放下玉簡,站起身,抱拳笑道:“於族長,好久不見。”
於德水連忙還禮:“李族長客氣了,冒昧叨擾,實在過意不去。”
“於族長請坐。”李長生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又吩咐差役上茶。
於文淵站在父親身後,目光偷偷地打量著李長生。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李長生——年輕,真的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面容沉穩,目光平和,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袍,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腰帶,沒有多餘的裝飾,乾淨利落。
他身上的氣息深不可測,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讓人不敢直視。
於文淵心中嘆了口氣。同樣是人,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李長生的目光落在於文淵身上:“這位是?”
“犬子文淵。”於德水道,“一直在家中修煉,沒見過什麼世面。這次帶他出來,讓他長長見識。”
李長生點了點頭:“一表人才,於族長好福氣。”
於德水笑了笑,沒有接話。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遞了過去:“李族長,這是清河鎮那幾樁案子的詳細記錄。死者的身份、修為、死因,還有於忠的死狀,都在裡面了。”
李長生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三具村民的屍體,一個煉氣四層的執事。死因都是頭顱被開啟,腦髓被吸乾。執事的屍體上沒有打鬥的痕跡,祠堂中的桌椅完好無損,法器沒有使用過的痕跡——說明兇手是在一瞬間制住於忠的,快得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煉氣四層的修士,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李長生放下玉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於族長,這事不簡單。”李長生的聲音平靜,“煉氣四層的修士,無聲無息被殺,兇手至少是煉氣巔峰,甚至有可能是築基期。”
於德水點頭:“於某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於某不敢貿然動手,只得來求助李族長。”
李長生意念溝通天書。
每日一卦。
黃光流轉,金色的文字在虛空中浮現。
【卦象·清河邪祟】
清河鎮之禍,非魔修所為,乃一隻二階邪祟作亂。此邪祟名“噬魂鬼嬰”,乃未足月夭折之胎兒,埋於陰煞之地,受地底陰氣浸染百年而成形。其形如嬰孩,通體漆黑,雙目血紅,專以生靈腦髓為食,吞噬後汲取其中精魄,轉化為自身法力。
噬魂鬼嬰最喜吸食修士腦髓,因其精魄遠勝凡人。於家封地之修士接連失蹤,皆為此獠所為。其作案手法隱秘,每次吸食只取部分腦髓,不傷性命,令受害者神智漸失、修為倒退,數月後方才油盡燈枯。此法雖慢,卻不易引人察覺。
然此獠近日已突破二階,修為大增,胃口也隨之暴漲。不再滿足於慢慢吸食,而是直接將腦髓吸乾,一擊致命。且其性情大變,不再滿足於吸食,而是多了一個古怪的癖好——蒐集頭骨。每殺一人,必將其顱骨帶回巢穴,打磨光滑,排列成行,當做戰利品賞玩。
此噬魂鬼嬰並非本地之物。數年前,血色禁地開啟,有修士進入其中探險,此獠附著於某位修士身上,隨之走出禁地。從此便在於家封地一帶潛伏,小心翼翼作案,不敢太過張揚。如今突破二階,膽子大了,行跡也漸漸暴露。
李長生看著卦象,眉頭微皺。
血色禁地。
這隻噬魂鬼嬰,就是從那裡面出來的。
“李族長,怎麼說?”
李長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於族長,根據你方才所說的,清河鎮的事,不是魔修所為。”
於德水一愣:“不是魔修?那是……”
“二階邪祟。噬魂鬼嬰。”李長生放下茶杯,“這東西從血色禁地中跑出來的,潛伏在於家封地已經好幾年了。之前它修為不夠,不敢大動干戈,每次只吸食少量腦髓,所以受害者只是慢慢虛弱,沒有立刻死亡。現在它突破了二階,膽子大了,胃口也大了,這才鬧出人命。”
於德水的臉色白了幾分。
二階邪祟。
他連一階邪祟都未必打得過,二階邪祟對他來說就是催命符。幸好他沒有一時衝動親自去清河鎮,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李族長,”於德水的聲音有些發澀,“這二階邪祟……你能對付嗎?”
李長生看了他一眼:“於族長放心,我既然接了這事,就不會半途而廢。”
於德水鬆了一口氣,抱拳道:“李族長大恩,於某……”
“不必多說。”李長生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於族長,你們父子先回於家,不要打草驚蛇。那東西如今正在興頭上,每隔一兩日就會出來作案。我今晚就去清河鎮,先觀察一番,摸清它的底細,再動手不遲。”
於德水連連點頭,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帶著於文淵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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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月黑風高。
清河鎮徽衷谝黄兰胖小]有狗叫,沒有蟲鳴,連風聲都停了。鎮子上空徽种粚拥年帤猓庋劭床灰姡褡R能清晰地感應到——那是一種冰冷的、腐朽的、讓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李長生站在鎮東頭的一座民房屋頂上,身形隱在黑暗中。他的身上貼著一張二階斂息符,氣息完全收斂,與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赤羽蹲在他肩頭,羽毛收攏,像一塊青色的石頭,一動不動。
招財蹲在他另一側肩頭,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淡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它的耳朵豎得筆直,像兩根天線,捕捉著方圓數百丈內的每一絲動靜。
子時三刻。
鎮北的祠堂方向,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中帶著一股詭異的誘惑力,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撩撥聽者的心神,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李長生冷哼一聲,神識微微一震,將那笑聲中的誘惑之力震得粉碎。
他身形一晃,從屋頂上消失,化作一道殘影,向鎮北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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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鎮的祠堂建在鎮北的一座小土坡上,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於氏祠堂”四個字。祠堂不大,只有一間正堂和兩間偏殿,正堂中供奉著於家歷代先祖的牌位,香火常年不斷。
於忠就是死在這裡的。
李長生落在祠堂對面的屋頂上,目光透過窗戶,看向祠堂內部。
祠堂中空蕩蕩的,於忠的屍體已經被咦吡耍皇O乱粋蒲團孤零零地放在地上。蒲團上還有乾涸的血跡,暗紅色的,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祠堂的角落裡,有一團黑色的霧氣在緩緩蠕動。
那霧氣不大,只有臉盆大小,形狀不定,時而像一團濃煙,時而像一灘墨汁。霧氣中隱隱有暗紅色的光芒在閃爍,像血管在跳動,又像眼睛在窺視。它散發著一股甜膩的氣味,聞之讓人頭暈目眩。
噬魂鬼嬰。
它還沒有現出真身,只是以霧氣的形態潛伏在祠堂中,等待著下一個獵物。
李長生沒有動手。
他在等。
等它現出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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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時三刻。
祠堂中的黑色霧氣突然劇烈翻湧起來,像一鍋煮沸的瀝青,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霧氣向中心凝聚,越縮越小,越縮越實,從臉盆大小縮到人頭大小,從人頭大小縮到拳頭大小,最後凝聚成一個三尺高的嬰孩形狀。
噬魂鬼嬰,現身了。
它的身體通體漆黑,像是一塊被燒焦的木炭,表面有暗紅色的紋路在流動,像是血管在皮膚下蠕動。它的頭很大,大得不成比例,像是一個被吹脹了的皮球,和瘦小的身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燃燒的紅色火焰,在黑暗中像兩顆燃燒的炭火。
它從蒲團上爬下來,手腳並用,像一隻蜥蜴一樣在地上爬行。它的動作很快,快得肉眼幾乎跟不上,眨眼間就從祠堂正堂爬到了門口。
它的目光落在鎮東方向的一間民房上。
那間民房中住著一個煉氣二層的散修,是於家招攬來的客卿,負責在清河鎮巡邏。那散修此刻正在房中打坐,渾然不知危險已經降臨。
噬魂鬼嬰的血紅雙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
它身形一晃,向那間民心房撲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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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剛躍到半空中,一道青色的火焰從側面射來,精準地打在它的身上。
轟——
青鸞異火。
青色的火焰在噬魂鬼嬰身上炸開,化作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將它整個包裹。火焰中隱隱有鸞鳥的虛影浮現,雙翅展開,將噬魂鬼嬰死死困住。
噬魂鬼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聲音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劃過鐵板,又像是嬰兒的啼哭被放大了百倍。它的身體在火焰中瘋狂掙扎,黑色的霧氣從體內湧出,試圖將火焰撲滅。
但它失敗了。
青鸞異火是天地靈火,專克陰邪之物。
噬魂鬼嬰的血紅雙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它猛地張開嘴,從口中噴出一團濃烈的黑色煙霧。煙霧在空中凝聚成一張扭曲的鬼臉,張牙舞爪地撲向李長生。
李長生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他左手一翻,幽冥鬼火從掌心竄出,暗紫色的火焰在空中化作一條紫色火龍,張開大口,將那張黑色鬼臉一口吞下。鬼臉在紫色火焰中掙扎了幾下,便化作了嫋嫋黑煙,消散在夜空中。
噬魂鬼嬰眼中的恐懼更濃了。
它終於意識到,這次遇到的人不是它能對付的。兩朵異火,一青一紫,一陽一陰,專克它的陰邪之體。再打下去,它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它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周身的黑色霧氣上。霧氣瞬間變成了暗紅色,像是一團燃燒的血焰。血焰將青鸞異火撐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噬魂鬼嬰身形一晃,從那道縫隙中鑽了出去,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向鎮外的山林中逃去。
李長生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黑色流光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微微上揚。
招財從他肩頭跳下來,蹲在地上,小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嗅,然後抬起小爪子,指向山林的方向。爪尖亮起一點金光,金光很淡,但很堅定。
靈犀一指。
李長生摸了摸招財的腦袋,身形一晃,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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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鬼嬰的巢穴在鎮北十里處的一座廢棄礦洞中。
礦洞不大,只有一人高,洞口的木柱已經腐朽,藤蔓從洞頂垂下來,將洞口遮住了大半。洞口外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礦石和廢棄的工具,礦石的品階很低,連一階都算不上,顯然早已被廢棄。
噬魂鬼嬰鑽進礦洞,一路向深處逃去。它逃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狹窄的甬道中左衝右突。
它以為它逃掉了。
但它不知道,有一道金色的光點在它的頭頂上方盤旋,始終跟著它。那光點很小,小得像一隻螢火蟲,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
那是招財的靈犀一指。
李長生跟在招財後面,不緊不慢地走著。他不需要追得太緊,有招財在,那東西跑不了。
礦洞很深,蜿蜒曲折,向下延伸了數百丈。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溼,溫度越低,陰氣越重。洞壁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在熒光石的照耀下泛著慘白的光。
甬道的盡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
石室是天然形成的,四壁凹凸不平,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枯草和樹葉,散發著腐朽的黴味。石室的角落裡,堆著一堆白森森的——頭骨。
人的頭骨。
大大小小,十幾個,碼得整整齊齊,像是一座小型的金字塔。頭骨上都沾著乾涸的血跡,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最上面的幾個頭骨明顯是新放的,血跡還沒有完全乾透,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腥味。
噬魂鬼嬰蜷縮在頭骨堆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它的身體在微微發抖,身上的暗紅色紋路黯淡了許多,顯然剛才突圍時消耗了不少精血。
它伸出細長的舌頭,舔了舔嘴角殘留的腦髓殘渣,血紅的雙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不甘。
“可惜了……那個煉氣二層的……沒吃到……”
它的聲音沙啞而含混,像是嬰兒學語,又像是野獸低吼。
“你覺得可惜?”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石室入口傳來。
噬魂鬼嬰猛地抬起頭,血紅的雙眼瞪得滾圓。
李長生站在石室入口,左手托著青鸞異火,右手托著幽冥鬼火,一青一紫兩朵火焰在他掌心跳動,將整間石室照得通明。
噬魂鬼嬰發出一聲尖叫,轉身就逃。
但這一次,它沒有機會了。
李長生將神識凝聚到極致,化作一根無形的尖刺,狠狠地刺向噬魂鬼嬰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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