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樹千三
寶船飛了十幾日,晝夜不停。
李長生估摸著,以這寶船的速度,肯定已經離開了安陽郡的地界。至於有沒有離開嵐州,他不敢確定。
…
…
青雲郡,洪家。
七品世家的山門建在青雲郡城東三十里處的洪山之上。山不高,但勢很險,三面懸崖,只有一條青石臺階從山腳蜿蜒而上。山門處立著一座石牌坊,高約十丈,寬約五丈,以整塊青玉雕成,牌坊正中刻著“七品世家”四個大字,字跡以靈金嵌刻,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牌坊兩側各立著一隻石獅,石獅雙目赤紅,以二階妖獸的血晶鑲嵌,栩栩如生。
牌坊後面的山道上鋪著紅毯,紅毯兩側站著迎賓的洪家族人,個個穿著嶄新的族袍,腰佩玉帶,面帶笑容。山門前的廣場上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寶船、飛車、靈獸,從上面走下來的賓客非富即貴,有的是九品世家的族長,有的是八品世家的長老,甚至還有幾個六品世家派來的代表。
“恭喜恭喜,洪老祖五百壽辰,這可是青雲郡的大喜事。”
“聽說洪老祖已經突破紫府巔峰了?七品世家的老祖能有這修為,整個嵐州也沒幾家。”
“可不是嘛。洪老祖五百年前不過是個散修,連築基都摸不到門檻。誰能想到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聽說洪老祖年輕時在百萬大山中得了樁大機緣,從此一飛沖天。具體是什麼機緣,沒人知道。”
“這洪老祖不光修為高,還是個痴情種。一輩子就娶了柳氏一人,連個侍妾都沒納……”
……
洪家的正堂名“松筠堂”,建在洪山山腰處,是一座五進的院落,青磚黛瓦,飛簷翹角。堂前的院子裡擺了一百零八張圓桌,鋪著大紅桌布,每張桌上擺著靈果、靈酒、靈茶。院子四角各設一座靈陣,陣中飄出嫋嫋靈霧,將整座院子徽衷谝黄删嘲愕臍夥罩小�
辰時三刻,賓客到齊。洪家族長洪天佑走上禮臺,抱拳行禮,笑容滿面。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迮郏g繫著玉帶,面容方正,留著短鬚,築基後期的修為。他的目光掃過臺下賓客,聲音洪亮:“諸位長輩、諸位同道,今日是家父五百壽辰,承蒙諸位賞光,洪家蓬蓽生輝。洪某在此替家父謝過諸位。”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和賀聲。
洪天佑抬手壓了壓,待聲音平息,繼續道:“洪某還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諸位。家父已於月前突破假丹境界,紫府巔峰,半步金丹。待日後覓得結丹靈物,便可衝擊金丹大道。”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假丹!洪老祖突破假丹了!”
“七品世家的老祖能有假丹修為,這可是頭一次聽說!”
“洪家這是要晉升六品了啊!”
“恭喜洪族長!賀喜洪族長!”
洪天佑笑著抱拳還禮,等喧譁聲稍歇,才道:“家父已經在後堂準備,待吉時一到,便出來與諸位相見。諸位先請入席,喝杯水酒。”
賓客們紛紛入座。洪家的族人們端著托盤穿梭在桌間,將靈酒、靈菜一道道端上來。靈酒是二階上品的百花釀,靈菜是二階靈獸的肉、二階靈植的葉、二階靈泉的魚,每一樣都價值不菲。
……
洪山後山,地下密室。
密室建在洪山山腹深處,以三階陣法封鎖。石壁以玄鐵澆鑄,厚達三尺,壁上刻滿了符文,符文在黑暗中隱隱發光。密室不大,只有三丈見方,正中央是一座圓形的祭壇,祭壇高三尺,以黑曜石砌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壇上懸浮著一枚拳頭大的珠子,珠子通體漆黑,表面有細密的金色紋路,紋路中隱隱有星光流轉,像是一顆微型的黑洞,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祭壇四周,九個陣眼各插著一面陣旗,旗面上繡著扭曲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陣旗之間以靈力連線,形成一個巨大的陣法,將整座密室徽制渲小�
洪老祖盤膝坐在祭壇正前方,雙手結印,雙目微閉,周身靈光流轉。他的頭髮全白了,但面色紅潤,皮膚光滑,看起來不像五百歲的老人,倒像是五十出頭的中年人。他的氣息深沉如淵,假丹的修為已經徹底穩固,距離金丹只差一步之遙。
他引導著陣法中的力量順著經脈緩緩咿D,每咿D一圈,體內的穴竅便亮起一個。一個、兩個、三個……第一百零八個穴竅亮起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一震,一股強大的氣息從他體內爆發出來,向四面八方擴散。密室中的符文劇烈閃爍,將那股氣息牢牢鎖在室內,沒有洩露到外界。
第一百零八竅,通了。
洪老祖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他在體內咿D靈力,感受著那第一百零八竅中蘊藏的力量。假丹的修為,百竅通,便可衝擊金丹。一百零八竅,是紫府期的極限。竅數越多,結丹時凝聚的金丹品階越高。七十二竅可結下品金丹,八十一竅可結中品金丹,一百零八竅可結上品金丹。
上品金丹,他不敢想。中品金丹,足夠了。
他從蒲團上站起身,目光落在祭壇上那枚漆黑的珠子上。這枚珠子,是他在五百年前從百萬大山中一處廢棄的遺蹟中撿到的。當時他不過是個煉氣期的小散修,窮困潦倒,修煉的資源全靠自己在山中獵殺妖獸、採集靈藥換取。那處遺蹟被掩埋在亂石之下,他在避雨時無意中發現了入口。遺蹟中什麼都沒有,只有這枚珠子,落在一具白骨的手邊。
他將珠子撿起來,珠子入手的瞬間,一道玄妙的力量從珠中湧出,順著他的經脈流入丹田。那道力量在他體內遊走了一圈,然後消失了。他的靈根從五品變成了三品,卡了二十年的瓶頸鬆動了。三個月後,他築基成功了。
從那以後,他一直在研究這枚珠子。珠子中蘊藏的不是靈力,不是神識之力,不是氣血之力,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純粹的力量。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力量,但他知道,那股力量能改變一個人的靈根資質,能幫助他突破修煉的瓶頸。
腰間的傳訊符亮了。洪老祖取出一看,是洪天佑的傳訊:“父親,吉時已到,賓客們都在等您。”
洪老祖收起傳訊符,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洪”字,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將靈力灌入令牌,令牌亮了起來,青色的光芒從符文中湧出,射入密室四壁的符文陣中。符文陣閃爍了幾下,從亮變暗,從暗變滅。密室中的氣息漸漸收斂,陣旗上的暗紅色光芒暗淡下去,祭壇上的黑色珠子也恢復了平靜,靜靜地懸浮在祭壇上方。
洪老祖將令牌收入袖中,轉身走出密室。密室的門是一塊三尺厚的玄鐵板,門板上刻滿了符文,沒有令牌,誰也打不開。
他從暗道中走出來,回到後堂。柳氏站在後堂的門口,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長裙,頭髮用赤金步搖挽起,面容姣好,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她的修為是紫府初期,比洪老祖低了一個大境界,但洪老祖在她面前,從來不敢擺架子。
“夫君。”柳氏走上前,幫洪老祖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撣了撣他肩上的灰塵,聲音溫柔,“賓客都到齊了,天佑已經說了你突破假丹的事,大家都在等你。”
洪老祖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辛苦你了。”
柳氏搖了搖頭,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他:“母族那邊傳來訊息,結丹靈物的下落打探到了。在碧波潭,三階妖獸碧水蛟的巢穴中。”
洪老祖接過玉簡,神識探入,眉頭微微皺起。
柳氏繼續說:“母族說了,只要咱們幫他們辦完最後一件事,靈物就會交到咱們手上。到時候你閉關結丹,金丹可期。一旦你結丹成功,咱們就不用再聽母族的安排了。”
洪老祖沉默了片刻。柳氏的母族——朱雀部落,東荒深處的一個古老部落。五百年前,他在百萬大山中歷練,被妖獸圍攻,是柳氏救了他。柳氏是朱雀部落的遺孤,身上流淌著朱雀部落的血脈。
洪老祖與柳氏成親後,朱雀部落一直在暗中扶持他。築基丹、紫府丹、修煉功法、法器靈材,都是朱雀部落提供的。作為回報,他幫朱雀部落做了不少事。有些事,他不想做,但不得不做。他與柳氏成親五百年,感情深厚,但他心裡清楚,朱雀部落扶持他,不是因為他們夫妻情深,而是因為他對朱雀部落有用。
“最後一件事,是什麼?”洪老祖問。
柳氏的聲音壓得很低:“朝廷在嵐州邊境新建了一座鎮魔關,鎮魔關的陣法圖紙,母族需要一份。”
洪老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鎮魔關的陣法圖紙,那是朝廷的最高機密。一旦洩露,株連九族。
“夫君。”柳氏握住他的手,“你若不願意,我回絕母族。結丹靈物的事,咱們再想辦法。”
洪老祖搖了搖頭,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鎮魔關的圖紙,我來想辦法。朱雀部落那邊,你回覆他們,半年之內,給他們答覆。”
柳氏看著他,眼中滿是愧疚:“夫君,若不是遇到我,你也不會被母族擺佈這幾百年。”
洪老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笑了:“若不是遇到你,我還是那個煉氣期的小散修,早就化為一杯黃土了。哪來的五百年壽元?哪來的紫府巔峰?哪來的假丹修為?朱雀部落雖然擺佈我,但這些年從他們那裡得到的好處也不少。築基丹、紫府丹、法器、靈材,哪一樣不是他們給的?該付出的,還是要付出。”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吧,賓客們等急了。”
柳氏跟在他身後,兩人走出後堂,穿過一道月門,來到松筠堂。洪天佑站在堂前,看見父親出來,快步迎上去。院中的賓客看見洪老祖,紛紛站起身來。
“洪老祖來了!”
“恭賀洪老祖五百壽辰!”
“恭賀洪老祖突破假丹!”
“恭喜恭喜!”
洪老祖抱拳還禮,面帶笑容,聲音洪亮:“諸位遠道而來,老夫感激不盡。今日略備薄酒,不成敬意。諸位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臺下的掌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柳氏站在洪老祖身側,面帶微笑,端莊得體。
洪家的族人們站在外圍,看著臺上的老祖宗,眼中滿是崇拜和驕傲。老祖宗五百年前不過是個散修,窮困潦倒,連築基都摸不到門檻。五百年後,他是七品世家的老祖,紫府巔峰,半步金丹。洪家從他一個人開始,繁衍到如今數十萬族人,封地方圓千里,靈田萬畝,修士數萬。這一切,都是老祖宗一拳一腳打下來的。
洪家馬上就要晉升六品世家了。六品世家,嵐州也沒有幾家。洪家的前程,一片光明。
洪天佑站在父親身後,看著臺下賓客如雲的場面,嘴角微微上揚。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禮單,遞給身旁的管事。“賓客的賀禮,登記造冊,入庫。”
管事接過禮單,領命而去。
洪老祖端起酒杯,走到臺前,敬了賓客一杯。柳氏跟在他身側,挽著他的手臂,面帶微笑。賓客們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慶典的氣氛達到了高潮。
…
…
寶船停了下來。
李長生從船艙中走出來,站在甲板上,向前方望去。寶船懸停在一座山隘的上空,山隘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長滿了枯黃的藤蔓和苔蹋斤L從隘口中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溼的、腐朽的氣味。山隘下方是一條碎石路,路面上長滿了雜草,顯然很久沒有人走過了。
周震從船艙中走出來,站在甲板中央。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二十六名築基修士,沒有寒暄,沒有廢話,直接開口:“分成四個小隊。”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符紙,每一張符紙上都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地點。他將符紙分發給沈鐵衣和其他三個鎮世司的隊長,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感情:“第一隊,跟我走。第二隊,守東面山口。第三隊,守西面河灘。第四隊,守青洋山關隘。”
沈鐵衣接過符紙,看了一眼,走到李長生和杜六娘面前:“第四隊,青洋山關隘。我們三個,加上鎮世司的另外三個人。一共六個人。”
李長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寶船降下,艙門開啟。二十六名築基修士魚貫而出,落在山隘前的空地上。周震帶著第一隊向山隘深處走去,其他兩隊分別向東、向西掠去。沈鐵衣帶著李長生、杜六娘和三名鎮世衛,向山隘北側的一處高地走去。
高地上有一座廢棄的哨塔,哨塔用青石砌成,塔身已經開裂,藤蔓從裂縫中鑽出來,將整座哨塔包裹得嚴嚴實實。沈鐵衣在哨塔前停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面陣盤。陣盤通體漆黑,盤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陽光下隱隱發光。他將陣盤托在掌心,靈力灌入,陣盤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從盤面上湧出,將方圓百丈的地面徽帧�
“三階陣法,天罡伏魔陣。”沈鐵衣的聲音放低了,“御神司的陣道大師親手煉製。陣法啟用後,可封鎖方圓百丈內的天地靈氣,任何修士在這片區域內都無法吸收靈氣補充消耗。同時,陣法會持續不斷地釋放天罡之力,壓制修士的修為——築基修士的修為會被壓制一個小境界。”
他抬起頭,看著李長生和杜六娘:“催動這套陣法,需要六名築基修士同時輸入靈力。我們六個人,夠了。”
李長生沒有問為什麼。他從儲物袋中取出陣旗,按照沈鐵衣的指示,將陣旗插入地面的陣眼中。杜六娘和三名鎮世衛也各自取出了陣旗,六面陣旗在哨塔周圍圍成一個圈,旗面上符文亮起,與陣盤上的符陣產生了共鳴。
李長生將靈力灌入陣旗,陣旗亮了起來,一道金色的光柱從旗尖射出,在哨塔上空交匯,與另外五道光柱融合,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將整座高地徽制渲小9饽簧戏牧鬓D,天地靈氣被隔絕在外。李長生感覺到,四周的靈氣濃度在快速下降,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高地上的靈氣就稀薄得幾乎感覺不到了。
陣成了。
沈鐵衣收起陣盤,在哨塔的石階上坐下,從腰間取下酒壺,灌了一口,沒有說話。
李長生在他旁邊坐下,也沒有說話。杜六娘站在哨塔邊,看著山隘的方向,眉頭微蹙。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
沈鐵衣腰間的傳訊符亮了。他取出一看,臉色驟變。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震動壓了下去。他站起身,掃了一眼在場的六個人,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司主命令——守在青洋山關隘,不準放走任何一名洪家的人。洪家族人,一律格殺勿論。”
三名鎮世衛面色不變,從腰間拔出長刀,刀鋒上符文亮起。他們是鎮世司的人,執行命令是天職,不問為什麼。
李長生心中一震。洪家——七品世家。紫府巔峰的老祖。幾百年的基業。朝廷要對一個七品世家下手?而且不是查辦,不是降級,是滅族。格殺勿論。他看向沈鐵衣,聲音壓得很低:“沈兄,洪家犯了什麼事?”
沈鐵衣搖了搖頭,聲音也有些發澀:“到了這一刻,我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周司主之前一直沒說,不是信不過我們,是怕走漏風聲。對洪家這種品級的世家下手,除非是叛國之罪。”
杜六娘站在哨塔邊,手中握著短劍,目光落在遠處洪山的方向。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誅滅滿門的事:“洪家被滅,他們掌控的資源就空出來了。郡王府看不上那些資源,但下面的世家看得上。”
李長生看了杜六娘一眼。以前的杜六娘,不會說這種話。以前的她,溫柔,善良,善解人意,遇到這種事,第一個想到的不會是利益。
沈鐵衣拔出長刀,刀鋒上靈光流轉。他看了一眼洪山的方向,聲音放低了。“嵐州是東荒的僻壤之地,是大周的邊緣地帶。朝廷對這裡的世家管控一向鬆弛,只要按時繳稅、不公開造反,沒人管你。但從今天的事來看,那位郡王不是不管,是在等。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一把火都沒燒,不是不想燒,是在挑一把最大的。”
他轉過身,看著李長生,目光中帶著一絲鄭重:“洪家一滅,七品世家的名額就空出來了。下面的世家一級一級往上補,嵐州會空出一批九品名額。你的晉升機會,就在這裡。”
沈鐵衣繼續說:“你家經營青嵐山十幾年,靈脈升到了二階,城池建了一半,人口也有了。如果被朝廷冊封到別處去,一切從頭開始,不值得。”
他伸手在李長生肩上拍了一下:“這次任務回去,你得加快速度了。功勳值和聯名推薦的事,不能再拖。”
李長生點了點頭。
…
…
洪老祖拉著柳氏從密道跌跌撞撞地衝進密室,玄鐵門在身後轟然合攏。他的道袍被劍氣撕開了數道口子,鮮血從傷口中湧出,將月白色的衣袍染成暗紅色。柳氏也好不到哪裡去,左肩被一道劍氣洞穿,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
洪老祖鬆開柳氏的手,快步走到祭壇前,從袖中取出那枚青玉令牌。令牌亮起,青色的光芒射入密室四壁的符文陣中。祭壇上那枚漆黑的珠子緩緩降下,落入他掌心。他將珠子塞進柳氏手中,聲音沙啞而急促:“帶上它,走。”
柳氏低頭看著掌心的珠子,抬起頭看著洪老祖,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夫君,一起走。”
“我走不了。”洪老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眼中滿是眷戀,“密道的傳送陣一次只能送一個人。你先走,我斷後。等我把這些人拖住,再找機會去找你。”
柳氏搖頭,眼淚從眼眶中滾落,滴在洪老祖的手背上:“不。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洪老祖的手頓住了。他看著柳氏的眼睛,那雙眼睛他看了五百年,從青春年少看到白髮蒼蒼,從東荒的密林看到青雲郡的洪山。他知道她的脾氣,她認定的事,誰也勸不動。
密室外傳來沉悶的撞擊聲。玄鐵門在撞擊下微微震顫,門板上的符文瘋狂閃爍,光芒越來越暗。
洪老祖沒有時間了。他雙手捧住柳氏的臉,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我這一輩子,最幸叩氖拢褪窃跂|荒的密林中遇見你。那天我被妖獸圍攻,滿身是血,以為自己要死了。你從樹上跳下來,擋在我面前。我問你為什麼要救我,你說,看你順眼。”
柳氏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你若是不救我,我早就化為一杯黃土了。哪來的五百年壽元?哪來的紫府巔峰?哪來的洪家?”洪老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將死之人,“五百年,夠了。我活夠了。”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從袖中取出一面陣旗,靈力灌入,陣旗亮起。祭壇下方的地面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條暗道。暗道中有一圈淡金色的傳送陣,符文正在緩緩流轉,隨時可以啟動。
柳氏站在暗道入口,手中攥著那枚漆黑的珠子,沒有動。
洪老祖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很輕,但很真:“走。回朱雀部落。等你有朝一日修為大成,替我們的子孫報仇。”
玄鐵門的符文暗淡了大半。門板上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張正在破碎的蛛網。
轟——
玄鐵門炸裂,碎石飛濺。一道金色的劍光從門外射入,直取洪老祖的後心。洪老祖側身避過,劍光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在他身後的石壁上炸開一個三尺深的坑。
郡王府的大護法從門外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玄色的道袍,腰間繫著一條金絲玉帶,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他的修為是金丹,周身靈光內斂,但那股壓迫感毫不掩飾地向四面八方擴散。他的身後跟著四名黑衣修士,修為都是紫府巔峰。
洪老祖擋在柳氏身前,雙手結印。
體內的靈力瘋狂咿D,經脈中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沒有停。他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雙手上,一道血色的符文在掌心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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