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樹千三
…
藏經閣的方向在東北，沈若璃也在東北。赤羽在夜空中飛了小半個時辰，李長生的眉頭越皺越緊——感應玉符上，沈若璃的光點沒有移動。
她要麼找到了什麼遺蹟，正在裡面潛心探索；要麼被困在了某處，無法脫身；要麼已經遭遇了不測。
李長生拍了拍赤羽的脖子，赤羽雙翅一振，加快了速度。
沈若璃確實被困住了。
但她不是被禁制困住的，是被孫老祖困住的。
半日前，她在遺址外圍的荒原中發現了一座半掩在地下的宮殿。宮殿的石門半開，門楣上刻著三個古字——“聽雨軒”。石門兩側的石壁上刻著兩行詩句，字跡娟秀，是女子的手筆：“聽雨樓上聽雨落，望月軒中望月歸。”
沈若璃不是冒失的人。
她在石門外觀察和探索了許久，確認沒有禁制和埋伏，才推門進去。
聽雨軒不大，一進院落，正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中有一棵枯死的老樹，樹下有一張石桌、兩隻石凳，桌上放著一隻茶壺、兩隻茶杯。茶杯中還有半盞殘茶，不知放了多少年，茶湯早已乾涸，只留下一圈暗紅色的茶漬。
這座宮殿的主人，是紫煙門一位金丹長老的侍妾。
她本是紫煙門外門弟子，靈根資質平平，修煉數十年才勉強突破煉氣後期。她自知大道無望，便轉修丹道，成了一名煉丹師。
她的煉丹天賦不錯，短短數年間便從一階下品提升到了一階上品。
紫陽真人當時不過是紫府修為，去丹房求藥，遇見了她。兩人一見如故，紫陽真人被她溫婉的性格和出眾的丹道天賦吸引，不顧門規，將她納為侍妾。紫陽真人以丹藥助她突破築基，又以自己的修煉資源供她煉丹。蘇婉君的煉丹技藝突飛猛進，從一階上品提升到二階下品，又從二階下品提升到二階中品。
好景不長。
紫陽真人的師尊出關後得知此事，勃然大怒。
紫陽真人是紫煙門最有希望突破金丹的弟子，怎能被一個資質平平的女修拖累？師尊下令紫陽真人休掉蘇婉君，否則便將他逐出師門。紫陽真人跪在師尊門前數日，苦苦哀求，師尊不為所動。他又去找門中的長老說情，長老們紛紛搖頭，說以他的資質，應當專心向道，不該被兒女私情牽絆。
紫陽真人掙扎了數月，最終妥協了。
他親手將蘇婉君送到了這座偏僻的宮殿中，告訴她，等他突破金丹，便來接她。
紫陽真人走了。
他再也沒有回來。
不是他不想回來，是他回不來了。
紫煙門覆滅的那天，紫陽真人正在閉關鞏固金丹境界。魔軍攻入山門時，他強行出關，境界不穩，被魔將一刀斬下了頭顱。
蘇婉君得知噩耗，殉情而亡。
臨終前，她將畢生煉丹的心得封存在丹爐中，將這座宮殿的禁制啟用，然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閉上了眼。
沈若璃在正殿中找到了那隻丹爐。
爐不大，三足兩耳，通體青碧，爐身上刻著“聽雨”二字。這是蘇婉君的本命丹爐，二階上品，與她心意相通百年，爐中留存著她畢生煉丹的感悟和心得。
沈若璃將手掌貼在丹爐上，神識探入，一股溫熱的靈力從爐中湧出，順著她的指尖流入識海。識海中，一個溫婉的女聲在輕輕訴說著丹道的奧秘——選藥、配藥、投藥、控火、凝丹、出丹，每一個環節都講得細緻入微。
她正沉浸在那股玄妙的感悟中時，宮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孫老祖。
他的嘴角掛著笑，眼中滿是貪婪。
“沈姑娘，好巧。”
沈若璃的心沉到了谷底，本能地想要催動傳送符，但孫老祖已經將一張陣圖展開，淡金色的光幕將整座宮殿徽郑瑐魉头撵`光在光幕上撞得粉碎。
“別費力氣了。老夫這張‘困龍陣圖’是二階上品，困住你一個煉氣巔峰的修士，綽綽有餘。”
孫老祖搜刮完密室，回到正殿，在沈若璃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端起案上的一隻茶壺，倒了半盞殘茶，湊到鼻尖嗅了嗅，又放下了：
“老夫查過你的底細。你當年被天龍部落擄走，在天龍部落的密室中被囚禁多年。是李長生救了你，給了你自由，給了你客卿長老的身份，助你突破二階煉丹師。你感激他，想報答他，老夫理解。但這些和你性命比起來，不足一提吧！選擇認我為主，老夫可以饒你一命。你可以繼續待在李家，和尋常一樣，老夫不會要你做什麼，你只需提供有關李家的相關情報資訊，特別是關於李長生的。如何？！”
“我的命是李族長救的。沒有他，我現在還在天龍部落的地牢裡，給人當牛做馬。你讓我背叛他？我做不到。”
孫老祖的臉色沉了下來。
“做不到？”他的聲音冷了幾分，“你知道拒絕老夫的下場是什麼嗎？”
沈若璃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在袖中握緊了一張符篆。二階防護符篆——玄武護身符。這是進入遺址前，李長生親手交給她的，一共三張。她已經用掉了一張，還剩兩張。
“老夫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孫老祖站起身，築基的氣息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威壓如山，將沈若璃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認我為主，提供李家的情報。老夫不會虧待你。靈石、丹藥、功法，你要什麼，老夫給什麼。”
“做夢！”沈若璃毫無動搖之心。
“既然你找死，老夫成全你。”
孫老祖手指一彈，血骨刀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流光，直取沈若璃的咽喉。
就在此時，沈若璃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抽出，靈力灌入符篆。玄武護身符瞬間燃起，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將她徽制渲小９庹稚细‖F出玄武的虛影，龜蛇盤繞，厚重如山。
血骨刀撞在光罩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玄武虛影劇烈震顫，龜殼上出現了幾道裂紋，但沒有碎裂。沈若璃被震退了數步，後背撞在丹爐上，口中湧出一股血腥味，但她咬著牙，死死地維持著光罩。
孫老祖的眉頭皺了起來。
“玄武護身符？倒是有點家底。”他冷笑一聲，手中血骨刀一轉，刀身上的符文亮起，一道更加凌厲的刀氣凝聚成形。
就在他即將揮出第二刀的瞬間，他的神識忽然捕捉到了什麼——遠處，三道氣息正在快速接近。一道是築基初期，氣息渾厚凝實；一道是煉氣巔峰，氣息中帶著陣法師特有的靈韻；還有一道……是築基初期，但氣息收斂得極好，若不是仔細探查，幾乎察覺不到。
有人在靠近。
而且速度很快。
孫老祖的臉色變了。
他斷然收刀，血骨刀化作一道暗紅色的光芒沒入袖中。他看了沈若璃一眼，冷冷道：“算你命大。”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一閃，從丹宮中消失了。
194 越階殺敵，清點收穫，星辰觀想圖
赤羽在丹宮上空盤旋了一圈，緩緩降落。赤金色的翎羽在暮色中收攏，濺起一圈塵土。李長生從赤羽背上躍下，快步走進丹宮。正殿中，沈若璃背靠著丹爐，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掛著一絲血跡，衣袍上多了幾道口子，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種劫後餘生、看見親人時的亮。
“沈姑娘，傷得如何？”李長生神識一探，見沈若漓並無大礙，微微鬆了口氣。
沈若漓死裡逃生，看著救命恩人，眼眶泛紅，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發澀：“族長，你又救了我一命。”
李長生搖頭：“先療傷。”
“嗯，”沈若漓從儲物袋中拿出一枚丹藥，將丹藥塞進嘴裡，嚥下。藥力化開，溫熱的氣流從丹田升起，修補著她受損的經脈。她閉著眼，睫毛微微顫動，不知是因為藥力的作用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再睜開眼時，她看著李長生，目光與從前不同了。
從前是感激，是敬重，是一種“你對我有恩，我必報答”的鄭重。現在多了一種東西——歸屬感。不是客卿對族長的忠眨羌胰藢胰说哪欠N不需要理由的、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族長，我之前籤的那份靈魂契約，二十年。”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想改一下。改成——一輩子。只要李家不趕我走，我就一直留在李家。”
“那再好不過！”李長生笑著點了點頭。
慢了半步的李長樂從赤羽背上跳下來，跑進丹宮，看見沈若璃嘴角的血跡和衣袍上的口子，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沈姐姐，你受傷了？誰幹的？”
“孫家，孫老祖！”沈若璃前因後果一說。
李長樂的臉色沉了下來，咬著牙，一字一頓：“孫家。又是孫家。”
她轉過頭看著李長生，眼中滿是怒火，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哥，九品慶典上，孫正源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鬧事，我們忍了。現在孫萬山又想殺我們李家的人。這次不能忍了！”
“忍？誰說我要忍了？”李長生的聲音很平靜。
但現在不是對孫家動手的時候。
藏經閣的機緣就在眼前，錯過這次，不知道還要等多久。孫萬山能在安陽郡隱藏築基修為這麼多年，手中不可能沒有底牌。現在追上去，就算能殺他，也要付出代價。不值。
此外。
血屠三煞再過不久就要收網了。
孫萬山一個人落單，到時候能不能活著出去，還是兩說。
就在此時。
招財從李長生肩頭跳下來，淡金色的瞳孔亮起，小鼻子貼著地面一抽一抽的，爪尖的金光在昏暗的丹宮中閃閃發亮。它沒有往正殿走，也沒有往偏殿走，而是直奔正殿角落的那隻丹爐——蘇婉君的本命丹爐。丹爐不大，三足兩耳，通體青碧，爐身上刻著“聽雨”二字。招財蹲在丹爐前，兩隻小爪子抱住爐身，鼻子湊到爐底的縫隙處嗅了嗅，回頭朝李長生吱吱叫了兩聲，聲音又急又尖，小爪子拼命指著丹爐底部。
李長生走過去蹲下身，將丹爐翻轉過來。
丹爐底部刻著一道符文，符文線條繁複，隱在青碧色的爐身中幾乎看不出痕跡。
一道法決打入。
嗡！
禁制解除。
露出一個暗格。
一枚赤紅色的珠子靜靜地躺在暗格中。
珠子鴿卵大小，通體赤紅如血，表面有細密的金色紋路，紋路中隱隱有火光流轉。珠子入手溫熱的瞬間，一股溫熱的靈力從珠中湧出，順著指尖流入經脈，直入心竅。心竅中青鸞焰猛地一跳，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火焰的顏色從青色變成了青紅色，溫度驟然升高。
天書震動，金光流轉，一行行金色的文字在虛空中浮現。
【紫陽暖玉·二階上品靈物】
【說明：此玉乃紫陽真人以地心火髓為胎，以紫陽真火為引，以心血溫養百年而成。玉中封存著一縷紫陽真火的本源之力，可輔助修士開闢第二心竅。心竅每開一竅，對火焰的掌控便精進一分。七竅全開，可掌天地萬火，以火入道，以火證道。】
【注：此玉中封存的紫陽真火本源，與青鸞焰同源而異流，二者相輔相成，可助宿主在七竅丹經的修煉上一日千里。】
天書再次震動，又一行文字浮現。
【提示：宿主若能在七竅丹經上開闢第二心竅，可解鎖一門上古控火秘術——紫焰焚天訣。】
【紫焰焚天訣·二階上品秘術】
【說明：此術乃紫陽真人觀摩火山噴發、地火湧動數十年所創。以異火為引，以靈力為薪，將火焰凝聚成九條火龍，九火歸一，可焚盡萬物。】
【經文：火者，天地之陽精也。其性烈，其勢猛，其威不可擋。控火之道，不在壓，而在引。以心為爐，以意為薪，以神為火。心意所至，火焰所向。九火歸一，焚天滅地。】
李長生將紫陽暖玉收入儲物袋。
想要開闢七竅丹經的第二心竅，需得找到後續功法，目前他只有第一層心經。
“走，去藏經閣！”
…
…
翌日。
赤羽在飛過一片連綿的丘陵。
李長生坐在赤羽背上，從儲物袋中拿出地形圖，確認了方向，又收了起來。他習慣性地意念溝通天書，黃光流轉，推演文字在虛空中徐徐浮現。
【卦象·藏經閣】
從李家購置名額進入遺址的卓不凡，其目的亦是藏經閣。此人已先於你找到藏經閣遺址所在，現藏身於藏經閣結界之外，等待破解結界之機。他手中持有一枚紫煙門外門長老令牌，可協助開啟藏經閣結界而不觸發禁制。若無此令牌，強行破解結界會導致藏經閣內所有典籍自毀。
李長生的眉頭微微皺起。
卓不凡買名額時答應的爽快程度，分明是另有所圖。如今卦象印證了他的猜測——藏經閣中有卓不凡想要的東西。
不過卦象沒有明說他要找什麼。
李長生拍了拍赤羽的脖子，加快了速度。
赤羽雙翅一振，金鵬光翼展開，速度快得驚人，在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殘影。
藏經閣坐落在遺址東北方向的一片山坳中。
山坳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的隘口通往外界。藏經閣不高，只有五層，青磚黛瓦，飛簷翹角，簷角掛著銅鈴，銅鈴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清脆的響聲。藏經閣四周徽种粚拥鹕墓庹郑庹稚戏牧鬓D，散發著古樸蒼茫的氣息。光罩之外，枯草叢生，亂石嶙峋，看不出任何有人活動過的痕跡。
但李長生知道，卓不凡就在附近。
赤羽在山坳外降落，李長生從赤羽背上躍下，神識探出，在四周掃了一圈——沒有發現。他又將神識凝成一線，一寸一寸地搜尋，依然沒有發現。卓不凡的藏匿手段極為高明，氣息完全收斂，與周圍的草木岩石融為一體，若非卦象指明，他甚至不會想到這裡藏著一個人。
“小妹，先佈陣。”李長生沉聲道。
李長樂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四面陣旗，在山坳四周走了一圈，將陣旗插入地下。陣旗入地的瞬間，四道淡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在山坳上空交匯，形成一道光幕，將整座山坳徽制渲小�
這是四象鎖靈陣，她在人傀身上用過一次，如今佈置起來更加得心應手。
陣法布好之後，李長樂走到藏經閣的光罩前，從袖中取出一隻羅盤，在光罩上來回比劃。羅盤上的指標瘋狂轉動，忽左忽右，她時而皺眉，時而搖頭，口中唸唸有詞。
一炷香後，她收回羅盤，轉身看著李長生，臉色有些難看。
“哥，這結界是二階上品的‘天罡鎖靈陣’，以周天星斗為基，以天罡三十六數為核。我推演出了結界的咿D規律，但破解需要一樣東西——此宗門的長老令牌。結界與令牌之間有特殊的靈力共鳴，沒有令牌強行破解，結界會自毀，裡面的一切都會隨之化為灰燼。”
話音剛落，山坳外的一塊巨石後面，一道身影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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