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她伸出手摸了摸陳慶的胳膊,眼眶又溼了,“我的阿慶,是真的有出息了!娘心裡……娘心裡真是……”
她說不下去,只是重重地拍著陳慶的手背,眼淚滾落,卻全是欣慰。
陳慶沒有打斷韓氏,任由她將這數年的牽掛與推斷盡數傾吐。
母親雖眼角添了幾道細紋,但膚色紅潤,眼神清亮。
她身上的衣衫是細軟的棉布料子,乾淨整潔,袖口領邊一絲不苟,顯然日子過得極是安穩舒心。
他心中那最後一絲擔憂,至此終於徹底放下。
“娘過得好,我在外才能安心。”
陳慶反手握住韓氏的手,輕輕拍了拍。
“你爺爺身子骨倒還算硬朗,”
韓氏嘆了口氣,語氣有些複雜,“陳恆那孩子……唉,武科考了幾次都沒中,心氣也就洩了,你二叔二嬸掏空家底供他,如今也只能在縣衙裡至藗幫閒的差事,掙些辛苦錢,日子過得緊巴。”
“你爺爺嘴上不說,心裡怕是悔得很……唉,不提也罷。”
她搖了搖頭,似乎不願多談老宅那邊令人唏噓的糟心事。
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嗓音:“舅媽,我得了些新到的細棉布,摸著可軟和了,給您拿來做件裡衣……”
話音未落,楊惠娘挎著個小布包,笑盈盈地邁過門檻。
一抬頭,看見屋內站著的陳慶,她瞬間愣在原地,眼睛猛地睜大,手裡的布包差點滑落。
“阿…阿慶?!”
楊惠孃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目光上下打量著陳慶,彷彿要確認不是幻覺,“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陳慶轉過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表姐,我剛到不久。”
楊惠娘快步走近,圍著他轉了小半圈,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彩,喃喃道:“不一樣了,真的完全不一樣了……”
眼前的陳慶,身姿挺拔如松,雖只穿著一襲簡單的青衫,卻自有一股氣度。
“哪裡不一樣了?我還是我。”
陳慶輕笑一聲,問道:“表姐近來可好?在布莊一切都還順心嗎?”
楊惠娘回過神來,連忙點頭,臉上漾開真切的笑容:“好,都好!托你的福,少東家很是關照,如今在布莊做得挺好。”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感慨,“日子寬裕了不少,前些時日,承蒙吳家管事牽線搭橋,在內城……嗯,靠邊些的地方,置辦了一個兩進的小院子,總算是真正安了家。”
陳慶聞言,心中明白。
這定是吳曼青的手筆,既回報了情分,全了場面,又將分寸拿捏得極好——既解決了楊惠娘一家的困境,又並未顯得過分殷勤越界,一切都恰到好處,果然是滴水不漏。
韓氏在一旁聽著,拉著楊惠孃的手道:“惠娘也是個有後福的。”
她說著,像是想起什麼,熱情地提議:“惠娘,你這就回去,把你爹孃都叫來!阿慶回來了,是大喜事,咱們一家人正好聚在一起吃頓晚飯!”
楊惠娘聞言,眼睛一亮,顯然極為意動,但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下意識地先看向了陳慶,眼神里帶著詢問。
今時不同往日,她深知表弟的地位和心意才是關鍵。
陳慶點了點頭道:“去吧,熱鬧熱鬧。”
得到陳慶的首肯,楊惠娘臉上瞬間綻開明媚的笑容,脆生生應了句,“哎!我這就去!”
隨後轉身跑了出去,那身影竟透出幾分少女般的雀躍。
約莫半個時辰後,楊惠娘便領著陳金花和楊鐵柱回來了。
楊鐵柱依舊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進了門,看到陳慶,只是憨厚又帶著幾分拘謹地笑了笑,便默默站到了一邊。
而陳金花的神情可就豐富多了。
她一進門,目光就牢牢鎖定了陳慶,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
“哎喲!我的好侄兒!你可算是回來了!可想死大姑了!”
陳金花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幾步就湊到陳慶跟前,“瞧瞧!瞧瞧這通身的氣派!我就說嘛,咱們老陳家祖墳上肯定是冒了青煙了!才能出了阿慶你這樣了不得的人物!”
她的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嘴裡噼裡啪啦全是誇讚奉承之詞,再聯想到陳家現在的榮光,而她作為大姑也是與有榮焉。
陳慶面色平靜地聽著,偶爾淡淡頷首,並不接話。
他早已深知自己這位大姑的為人,精明、勢利。
大姑的討好巴結,於他而言,不過是歸家途中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聽過也便算了。
“娘,行了。”楊惠娘在旁低聲道。
“我說的都是實話。”
陳金花腰板一挺說道:“好幾年沒看到我大侄,我誇誇還不行嗎?”
一頓晚飯,就在這般略顯奇特的氣氛中進行。
韓氏和楊惠娘時不時聊些家常,楊鐵柱埋頭吃飯,偶爾附和兩句。
陳金花則幾乎全程圍繞著陳慶,見縫插針地表達著她的關心和自豪。
陳慶大多時候只是安靜用餐,偶爾回應幾句。
飯畢,楊惠娘幫著韓氏收拾碗筷。
陳金花似乎還想再跟陳慶說些什麼,但見陳慶已起身,一副準備歇息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最終只得楊鐵柱和楊惠娘告辭離開了。
等到楊惠娘一家走後,院子裡重歸寧靜。
簷角的雨水滴答落下,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收拾停當,韓氏在陳慶對面坐下。
母子倆聊了些家常,直至夜深。
話頭落下,一陣短暫的沉默後,韓氏忽然有些緊張地在圍裙上搓了搓手,低聲問道:“阿慶,這次出去……有沒有你爹的訊息?”
陳慶看著母親眼中那點微弱的希冀之光,深吸了一口氣,“娘,我托龐都尉仔細查過了,三年前千仞渠那批服徭役的名錄,來回核驗了數遍,沒有漏記,也沒有錯記,後續也無人見過爹,這麼多年毫無音訊……”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韓氏怔怔地坐在那裡,微微嘆了口氣,“……娘知道了。”
她沒有再多問一句,只是慢慢站起身。
“趕路累了,早點歇著吧。”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
陳慶知道,韓氏心裡那最後一點念想,今夜終於徹底落了地。
他獨坐在窗邊,聽著簷角雨水滴答落下,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今日歸家所見所聞,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母親安穩富足的生活、表姐在布莊的順遂、甚至大姑那過分熱絡的奉承。
即便他遠在宗門,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卻已然改變了身邊人的命哕壽E。
這世間人情冷暖,利益交織,現實得很。
“呼!”
陳慶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後拿出一枚淬罡丹服下,繼續修煉。
翌日,天色放晴。
陳慶一早便出了門,信步走向記憶中的周院。
越靠近,越覺陌生。
周圍的屋舍似乎都翻新過,街道也整潔了不少。
待看到那熟悉的門楣時,陳慶腳步微微一頓。
周院的牌匾依舊,但門牆顯然經過擴建,顯得氣派了許多。
院內傳來的呼喝練拳聲洶湧澎湃,遠非昔日可比。
他邁步走進,只見寬闊的院內,數十名年輕弟子整齊劃一地演練著通臂拳的架式,朝氣蓬勃,拳風赫赫。
而站在佇列前方,高聲指點、糾正動作的,正是孫順。
“腰馬要穩!勁透指尖!你們這軟綿綿的像什麼樣子……”
孫順正呵斥著,目光不經意掃過門口,聲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緩步走入的身影,嘴巴張了張,似乎不敢相信。
“陳……陳師弟?!!”
孫順猛地揉了揉眼睛,隨即臉上爆發出巨大的狂喜,幾步就衝了過來,一把抓住陳慶的胳膊,用力晃了晃,“真是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這番動靜頓時吸引了所有弟子的注意。
練拳的聲音低了下去,所有年輕而陌生的面孔都好奇地望過來,目光在陳慶身上打量,低聲竊竊私語。
“這就是師父和孫師兄經常提起的陳慶師兄?”
“看著好年輕啊……真有那麼厲害嗎?”
孫順激動得滿臉紅光,也顧不上教導弟子了,拉著陳慶就往裡走:“快!快進來!師父要是知道你回來了,不知道得多高興!”
正說著,後院聞聲走出兩人。
正是聞訊趕來的周良和其夫人李氏。
周良比幾年前清瘦了些,鬢角白髮更多。
他一眼看到院中的陳慶,先是愣住,隨即眼中迸發出難以言喻的驚喜!
“弟子拜見師父!”
陳慶對著周良抱拳道。
眼前這位是他啟蒙恩師,也是他武道一途的領路人。
周良快步上前,重重拍在陳慶的肩膀上,上下仔細打量著,“好!好!好!回來了就好!”
師母李氏站在一旁,亦是滿臉的難以置信和感慨萬千,喃喃道:“回來了好,回來了好……真是……真是沒想到……”
周良拉著陳慶,眼中自豪之色溢於言表:“你回來的正好!前些時日,你師姐周雨和她舅舅李元也從海沙派回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暢快:“那李元,嘿,如今見了我,可是客氣得很!再不是當年那副眼高於頂的模樣!三句話不離你,拐著彎地打聽你的訊息!我這心裡啊,痛快!”
“你是我周良的弟子!是我周院走出去的!你有了大出息,師父我這臉上,有光!”
前不久,李元帶著周雨一同回來。
要知道,以往李元雖未明說,可言語神色間,總透出幾分對周良的輕視。
這次與以往截然不同,他的態度改變了許多,甚至帶著幾分以往不曾有過的客氣。
這一切,正是因為陳慶。
周良將他這番轉變看在眼裡,心中自是揚眉吐氣、感慨萬千。
隨後一行人進入屋內,師母李氏早已備好了熱茶。
幾人分賓主落座,茶香嫋嫋,陳慶發現窗外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清掃著院中落葉。
“秦烈?”
陳慶有些不確定地低語。
周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臉上掠過一絲複雜,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幾分:“你走後沒多久,有人發現他和他姐姐倒在城外的破廟裡,差點餓死凍死,他姐姐……沒熬過去,他雖瘋了,但好歹是條命,我實在不忍心,就把他接了回來,給口飯吃,讓他在院裡乾點雜活,也算有個棲身之所。”
周良頓了頓,語氣帶著些慶幸又有些無奈:“好在他這瘋病,時好時壞,安靜的時候居多,尋常的吩咐,掃地、劈柴這類簡單的活計,他好像還能聽懂一些,也能做得來,就當……就當是院裡多了個不會說話的長工吧。”
陳慶聞言,默默點了點頭。
他能理解周良的仁厚,這或許是對秦烈最好的安排了。
一行人回到屋內喝茶。
周良說起近況,“龐都尉前些時日還找過我,說內城有家武館經營不善,想讓我去接手,撐撐場面,我思來想去還是推了,畢竟老了,沒那份爭強好勝的心氣了,守著這周院,教教這些願意吃苦的孩子,能培養出一兩個化勁,我就心滿意足了。”
說到弟子,周良看向孫順,“如今院裡確實有兩三個苗子不錯,根骨、心性都算上佳,我看有很大機會能衝破化勁瓶頸。”
孫順在一旁聽了,卻是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師父您就別寬慰我了,化勁……唉,我都衝擊五六次了,每次都覺得差那麼臨門一腳,可就是跨不過去。”
他這幾年來,一直衝擊化勁,但一直沒能突破這層桎梏。
孫順忽然抬起頭,看向陳慶好奇道:“陳師弟,你……你如今到了何種境界了?當初你離開時就已遠超我等,現在定然更加深不可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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