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此事不必急著定下。”
陳慶淡淡一笑,道:“你先鞏固修為,待境界穩定之後再做打算也不遲。”
司奇卻直接搖頭,語氣斬釘截鐵道:“不必考慮了,老朽想得已經很清楚了。”
“陳宗主,老朽活了快三百年,人情世故總還懂一些,您日後在太虛道越走越高,需要的人手也會越來越多。”
“老朽願做您門下第一個老人,替您打理俗務,讓您無後顧之憂。”
陳慶看了他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也好,你剛突破,先去鞏固修為,旁的事等修為穩固了再說。”
說實話,他日後確實需要跑腿打雜的人手,而司奇與他同從北蒼而來,底細來歷都一清二楚。
“是!”
司奇重重抱拳,而後轉身朝偏舍走去。
陳慶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可以動身了。”
他低聲自語,召來了正在雲臺邊緣的北冥鯤鵬。
那巨禽此刻正半斂著雙翅,鐵喙有一下沒一下地啄著金羽鷹的尾翎。
金羽鷹縮成一團,渾身翎羽炸開,卻敢怒不敢言,只拿一雙圓溜溜的眼珠子可憐巴巴地望著陳慶。
血脈的碾壓便是這般不講道理。
北冥鯤鵬身上流淌著上古鯤鵬的血,哪怕稀薄到了極點,也不是金羽鷹這等尋常靈禽能夠抗衡的。
這些時日下來,金羽鷹已徹底淪為了北冥鯤鵬的“小弟”,連進食都要等對方吃剩了才敢湊上前去。
陳慶看著這一幕,啞然失笑。
他拍了拍金羽鷹的腦袋,示意它自行去修煉,而後翻身盤坐在北冥鯤鵬寬闊的脊背上。
“走。”
北冥鯤鵬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唳鳴,雙翅猛然展開,七八丈寬的翅面在晨光下泛起一層暗青色的金屬寒光。
它振翅而起,狂風驟起,將懸照臺四周的雲霧撕開一道巨大的豁口。
鯤鵬的速度遠比金羽鷹快太多了。
雙翅只一震,便是數里開外,幾個呼吸便出了太虛庭的範圍。
陳慶坐在它背上,只覺兩側的雲海飛速倒退,獵獵罡風被一層無形的風水之力隔絕在外,連他的衣角都未曾吹動分毫。
這便是身負上古血脈的異獸真正珍貴之處,不僅僅是速度,更是那份與生俱來的天賦神通。
北冥鯤鵬天生便能駕馭風水之力,趕路時以風行之力裹挾周身,破空無聲,又快又穩。
若是遇到危急關頭,還能將速度飆升到另一個層次,雖說不能持久,但用來逃命已是綽綽有餘。
一人一禽很快便出了景陽福地的內圍,掠過外圍那些星羅棋佈的懸空樓閣與雲臺,再往外便是廣袤無垠的大羅天了。
陳慶盤坐在鯤鵬背上,取出一枚玉簡。
玉簡中是他這段時日以來費了不少功夫蒐集整理的大羅天地圖,七大福地的疆域、各大小勢力的分佈、有名的險地與禁地,以及那些零散散修的勢力範圍,都一一標註在上頭。
大羅天幅員何其遼闊。
七大福地不過是其中最大最耀眼的七顆明珠,而在它們之外,還有數十個大小不等的小福地星羅棋佈,更有許多上古道統崩塌後遺落各處的碎片之地,那些地方往往禁制殘存,稍有不慎便是有去無回的死地。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散修的修煉之所。
有些散修並不是劫修。
他們有自己的道統傳承,實力高深莫測,甚至有法相境的散修獨自開闢了一方小道場,收徒授業,自成一派。
若是不經允許便闖入旁人的道場,那便是赤裸裸的挑釁。
沒有足夠懾服人的背景與跟腳,輕則被驅趕出去,重則當場斬殺,死了也是白死。
正因如此,在大羅天行走,對地形方位的瞭解便顯得尤為重要。
陳慶這段時日除了修煉之外,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這張地圖上,將沿途的勢力分佈與危險區域一一牢記於心。
虎踞潭的位置,就在太沖福地的邊緣。
那地方千年前便已荒廢,地脈斷絕,靈韻消散,太沖福地對那片不毛之地也懶得理會,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片無人問津的荒山野嶺。
陳慶按著地圖上的標記,催動北冥鯤鵬向西南方向疾掠而去。
一路上他刻意避開了地圖上標註的危險區域。
偶爾也會遇到一些人。
有駕著飛舟的商隊,舟身上刻著某個勢力的徽記。
陳慶遠遠看了一眼,便繞道而行。
也有獨行的散修,行色匆匆地趕路。
雙方隔著數里的距離,便各自避讓開來。
在大羅天,這種萍水相逢的過路客是最危險的,你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披著散修外衣的劫修,對方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來剿殺他們的福地弟子,保持距離對彼此都是最好的選擇。
數日之後,陳慶終於進入了虎踞潭所在的範圍。
一踏入這片區域他便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那是一種破敗到極致的氣息。
天空灰濛濛的,連日光都透不進來,彷彿有一層看不見的薄紗蒙在天幕之上。
大地龜裂,溝壑縱橫,山體崩塌的痕跡依稀可見。
而眼前一切,正是因為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氣息。
那一絲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點,如同最後一絲尚未散盡的檀香,卻依舊讓陳慶心頭一凜。
那是大能交手留下的餘韻。
璃華曾說過,千餘年前有兩位大能在這一帶交手,打塌了半座虎頭峰,截斷了地脈,潭水倒灌,整片地域的地貌都變了樣。
陳慶本以為時隔千年,那些痕跡早該被歲月抹平,可此刻親身站在這裡,他才知道自己低估了“大能”二字的含義。
那股殘留的氣息,千年的風吹雨打都沒能將它徹底磨滅。
陳慶收斂心神,按圖索驥,很快便在群山殘骸之間找到了一處凹陷的谷地。
那便是虎踞潭。
虎頭峰早已崩塌了大半,殘存的山體歪歪斜斜地傾倒在一側,依稀還能看出幾分虎頭昂首的模樣。
山腳下那七座矮峰也只剩下了三座半,其餘的不是被削去了山頭,便是徹底傾塌成了碎石堆。
潭水便臥在這片殘山斷崖之間。
水面並不寬闊,約莫數十丈見方,水色渾濁發黃,像是攪了黃泥的漿水,看不到底。
水面平靜得近乎死寂,連一絲漣漪都沒有,四周的枯木倒映在水中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陳慶從北冥鯤鵬背上躍下,落在潭邊一塊半埋在泥土中的巨石上。
他默唸那兩句詩句:“七星拱虎臥寒淵,水月洞開別有天。”
念出的瞬間,他腦海中的地圖驟然亮起一道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在地圖上緩緩流轉,最終化作一縷極細極亮的光絲,直直地指向潭水深處。
“看來就在這下面了。”
陳慶低頭看向渾濁的潭水,深吸一口氣,重新翻身跨上北冥鯤鵬。
“下去。”
北冥鯤鵬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雙翅一斂,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顆隕石般俯衝而下。
就在觸及水面的一剎那,它那暗青色的翎羽驟然發生了變化。
翎羽根根貼合,色澤從暗青轉為幽藍,翎片之間的縫隙徹底消失,整具身軀變得光滑如鏡。
它的雙翅化作寬大的鰭翼,修長的脖頸變得更加粗壯有力,尾部生出一條巨大的尾鰭,輕輕一擺便將水面拍出一道數丈高的浪花。
這便是北冥鯤鵬真正的天賦——化鵬為鯤,化鯤為鵬,水空兩棲,無往不利。
尋常的坐騎若是進入水中,光是水壓與阻力便能讓速度驟降一兩成,更不用說在水中戰鬥了。
可北冥鯤鵬卻是如魚得水,甚至比在天上更加靈動自如。
它的雙鰭只輕輕一劃,龐大的身軀便如同離弦之箭般破開渾濁的潭水,朝深處潛去。
陳慶端坐在鯤鵬背上,周身太虛真元化作一層淡金色的光罩,將潭水隔絕在外。
潭水比想像中要深得多。
越往下潛,光線便越暗,到了數十丈深處,四周已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陳慶只能憑藉神識感應周圍的動靜,他的神識在這渾濁的潭水中也受到了不小的壓制,只能覆蓋周身十餘丈的範圍。
四周一片死寂。
沒有魚,沒有水草,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這潭水中彷彿不存在任何活物。
北冥鯤鵬繼續向下潛去。
越往下,潭水的溫度便越低,到了百丈深處,那股寒意已經足以讓尋常的真元境氣血凍結。
陳慶體內的混元無極金身自行咿D,淡金色的氣血光芒從皮膚下透出,將那股寒意盡數隔絕在外。
就在這時,腦海中的地圖金光驟然變得熾烈起來。
到了。
陳慶心神一凝,神識小心翼翼地向前方蔓延而去。
在黑暗的盡頭,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巨石。
巨石約莫丈許見方,表面佈滿了深湶灰坏牧鸭y。
而腦海中的地圖金光指引的並非是巨石,而是下方一片沙堆!
就在陳慶心中疑惑之際,一股危險的感覺從心底炸開。
不用他提醒,北冥鯤鵬也察覺到了不對。
它巨大的尾鰭猛地一擺,身軀在水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向著左側橫掠而出。
就在它堪堪避開的一剎那,一張佈滿倒齒的巨口從黑暗中猛地咬合,兩排森白的利齒狠狠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巨響,激起的暗流將周圍的潭水攪得天翻地覆。
陳慶穩住身形,回頭望去。
只見黑暗之中,一條通體覆蓋著青黑色鱗片的巨蛇正緩緩游弋而出。
那巨蛇身長超過二十丈,腰身比水缸還粗,每一片鱗片都有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如刀。
最為詭異的是它的脊背上生著一對巨大的肉翼,翼膜呈暗紫色,在水中緩緩扇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妖異。
它的一雙豎瞳是猩紅色的,死死地盯著陳慶與北冥鯤鵬,細長的蛇信在嘴邊吞吐不定,喉中發出低沉的嘶鳴。
兇獸。
而且從氣息判斷,至少是元神三重天巔峰的修為。
陳慶眉頭微皺。
這翼蛇周身瀰漫著一股陳腐的血腥氣,顯然不是善類,多半是盤踞在這片水域中不知多少年的老怪,將整座虎踞潭當成了自己的領地。
“殺了它。”
陳慶的聲音平靜如水。
北冥鯤鵬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那雙青紫雙瞳同時亮起。
它不閃不避,反而迎著那翼蛇衝了上去。
翼蛇顯然沒料到這頭“魚”竟敢主動挑釁,猩紅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暴戾,巨口大張,一道墨綠色的毒液如同利箭般朝北冥鯤鵬面門射去。
北冥鯤鵬雙鰭一揮,周圍數十丈的潭水驟然翻湧起來。
原本平靜的水流在一瞬間化作了它的手足,一道湍急的暗流憑空而生,將那墨綠色的毒液卷得偏離了方向,擦著它的身側射入了身後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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