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他低頭在登記冊上添了一行批註。
然後抬手。
“準備好了?”
羅影點頭。
考官伸出手指。
指尖亮起一道極細的銀光。
“斷契。”
……
銀光落下的一瞬間。
羅影的世界,空了一半。
不是痛。
不是冷。
是一種極其陌生的“靜“。
從他和小玄締結血契的那一天起,他的感知裏就始終有一道伴隨的氣息。
小玄的城壘,像一座永遠在呼吸的小堡壘。一起一伏,起了十個多月,伏了十個多月。白天伏着,夜裏也伏着。喫飯伏着,趕路也伏着。
那道氣息不是外物。
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此刻,它消失了。
像有人把他胸腔裏的一塊東西,無聲無息地摘走了。
他還站着。
可他覺得自己輕了。
輕到有點站不穩。
來福在他腳邊。來福沒有契約。斷契對它毫無影響。
可它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它感覺到了。
它感覺到羅影身上的命息忽然變了。變空了。變薄了。像一間屋子,忽然少了一面牆。
……
三息。
考的不是羅影。
是它們。
……
第一息。
小玄的城壘猛地收縮。
血脈深處的本能全面發動。
封閉。
關殼。
把自己縮起來。
連接它和羅影的那道暗河,忽然乾涸了。十個多月來,日日夜夜流淌着的那條河,一滴水都不剩了。
它的第一反應,刻在每一片甲殼的紋路里。
關。
城壘的甲殼在一瞬間變得比往常厚一倍。所有的觸鬚齊齊縮回。外面的光、聲音、氣味,全部被擋在了殼外面。
它什麼都看不見了。
什麼都聽不見了。
黑暗中,它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亂。
像被丟進了一口黑井裏。
來福的反應,幾乎在同一息發生。
它的吉壺劇烈震盪。
不是因爲它的契約斷了。它沒有契約。
是因爲羅影身上的命息格局忽然變了。一面牆塌了,整間屋子都在晃。
來福站在一間正在晃的屋子裏。
趨吉本能從血脈最深處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拍在它的四條腿上。
不安全。
這裏不安全。
門口。門口是出口。出口是安全的。
它的四隻爪子在地面上抓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後腿繃緊。
翅膀微張。
它的身體朝門口轉了半步。
考官坐在桌後,記錄獸的四隻眼睛一動不動。
第一息。
一頭獸關了殼。一頭獸轉了半步。
……
第二息。
小玄在黑暗的城壘裏。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心跳快得像要從甲殼裏蹦出來。
可就在第二息的開頭,它忽然感覺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契約。
契約已經斷了。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
是一種更舊、更深的東西。
不在命息的通道里。
在它自己的甲殼上。
在城壘的每一條紋路里。
那是羅影每天傍晚,把它放在掌心裏的那個溫度。
掌心的熱,有多少度,持續多久,從哪個方向傳過來,它不知道。
可那個溫度在它的甲殼上,留下了一層痕跡。
十個多月。
每一天。
從來沒有斷過。
城壘的甲殼能擋住一切。
擋得住厄。擋得住風。擋得住外界所有不懷好意的東西。
可它擋不住掌心的溫度。
因爲掌心的溫度從來沒有攻擊過它。
它只是每天在那裏。
每天在那裏。
小玄的觸鬚動了。
很輕。
很慢。
從城壘的縫隙裏,探出了一根。
它沒有在探敵。
城壘的縫隙朝外開了一線。
一根觸鬚,顫巍巍地伸出來,朝着一個方向。
不是朝着門口。
不是朝着考官。
是朝着羅影站着的那個方向。
它在找那個溫度。
……
來福轉了半步之後,也停住了。
趨吉本能還在叫。
門口。門口安全。往門口走。
可它的四條腿不動了。
因爲它的鼻子聞到了一個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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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羅影身上的味道。
很淡。
帶着一點獸糧的腥氣,一點青石板的涼氣,一點昨夜院子裏落葉的潮氣。
這個味道,來福太熟了。
每天傍晚,羅影讓它在院子周圍自己散步一刻鐘。
沒有指令。沒有契約引導。沒有“去“和“回來“。
它自己走出去。在牆根嗅嗅。在樹底下蹭蹭。偶爾追一隻飛蟲跑出去半條街。
然後自己回來。
回來的時候,羅影總是坐在院門口。
有時候在看問賦圖。有時候在擦食盒。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靠着門框坐着。
什麼也不說。
就是在那兒。
來福每次回來,第一個聞到的,就是那個方向飄過來的氣味。
它不需要契約告訴它“主人在那邊“。
它自己知道。
跑了十一個月,每天一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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