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竹叢上的大鳥合上了那隻眼。
案角的獾也把頭縮了回去,繼續用鼻子拱它的殘圖。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葉清平這才朝羅影伸出了手。
“現在,把潛鱗學院帶來的信給我吧。”
羅影從懷裏取出那封無名信,雙手遞了過去。
遞出去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前輩怎麼知道,信是給您的?”
葉清平接過信,沒有立即拆。
他把那封薄薄的信翻了個面。
素面。無字。
跟羅影揣了一路看到的一模一樣。
“因爲它本來就不是讓你按名字送來的。”
葉清平道:
“這封信,是讓你先見了人、答了話,纔拿出來的。”
“若信上寫着葉清平親啓。你進門之前,便知道我要考你什麼。”
“那今日的回答,便少了一分可信。”
羅影的心微微一動。
無名。
不是故弄玄虛。
是一道規矩。
葉院長跟自己的師尊之間,早就定好的規矩。
薦書不能替被薦者答問。
先見人。
再看信。
人若答不出來,信拆了也沒用。
人若答得出來,信裏寫了什麼,便只是再添一份佐證。
葉清平把黃蠟輕輕掰開。
信封裏只有一頁紙。
他抽出來,展平。
紙是潛鱗學院常用的粗宣。墨跡端正,一筆一劃都寫得極其認真。
羅影坐在下方,看不見紙上的字。
葉清平從頭讀到尾。
讀得很慢。
紙不長,也就幾行。可他讀了很久,像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掂。
讀完以後,他沒有出聲。
他把信遞給了譚雲生。
譚雲生接過來,也從頭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很久。
停完以後,他把信摺好,還給葉清平。
葉清平這纔開口。
他沒有念全文。
只是把其中幾句,說了出來。
“師尊親啓。”
“弟子舉薦蛻龍班新入弟子羅影。”
“此子入班日短,論其學識、境界與本事,弟子尚不敢妄言。”
他說到這裏,看了羅影一眼。
羅影愣住了。
弟子。
葉院長自稱弟子。
那這封信的收信人,就是葉院長的師尊。
譚雲生也喊了一聲師傅。
葉院長和譚雲生,是同門師兄弟。
他們的師傅,就是眼前這個穿着舊布袍、端着涼茶的老人。
葉清平沒有在他的震動上停留,繼續念:
“然弟子親見其將唯一一次引龍訣,留給陪伴家中十五年的老牛。”
“又以自身十五年陽壽,爲其續路。”
羅影的呼吸,停了半息。
他不知道葉院長把這些寫進了信裏。
十五年的陽壽。
這件事,蛻龍班六個人知道。葉院長知道。
如今,眼前這位老人也知道了。
葉清平繼續道:
“弟子問其所值。”
“其不言所值,只言家人。”
羅影想起了那天。
葉院長在書房裏問他,你覺得值不值。
他的回答是什麼來着。
他說,十五對十五,秤平了。
可他從來沒說過“值“這個字。
因爲那不是一筆能算值不值的賬。
葉清平把那頁紙在膝上放平。
念最後一段時,他的聲音又慢了幾分:
“弟子不敢擔保此子今後能夠走到多高。”
“但願擔保一事。”
“他若登高,不會忘記低處的人。”
“他若御獸,不會將獸墊在腳下。”
“故薦之。”
“請師尊一見。”
院子裏,很靜。
連竹葉都不響了。
羅影坐在蒲團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葉院長寫了這些。
從他手裏接過信的那一天,到揣着它走完三天的路,到今日在這座小院裏掏出來遞過去。
他一直以爲那封信裏裝的是某種介紹、某種身份證明、或者某種府學的關係。
他沒想過,葉院長寫的,是這個。
不是誇他天賦多高,不是說他的御獸多強。
是在替他擔保一件事。
一件他自己覺得天經地義、甚至不值得拿出來說的事。
他若登高,不會忘記低處的人。
他若御獸,不會將獸墊在腳下。
葉清平把信收好。
他看着羅影,說了一段不長的話:
“雲生見你的時候,你還什麼都沒有。”
“他看見的是,你失去一次機會以後,先去安慰自己的蟻。”
“你葉院長見你的時候,你已經有了引龍訣。有了能夠選擇的資格。”
“他看見的是,你有了好東西以後,把它交給了誰。”
他頓了頓。
“人在這兩個時候,最難僞裝。”
“一個是空手的時候。”
“一個是手裏有東西的時候。”
“雲生用他的眼睛看了你一次。”
“你葉院長用他的信看了你一次。”
“今日你自己的嘴,又說了一次。”
“三次。”
葉清平把涼透的茶端起來,又放下了:
“夠了。”
葉清平沒有馬上給東西。
他先讓譚雲生去井邊打了一壺新水,重新沏了一盞茶。
等茶的工夫,他才問:
“聽說你今日在問賦圖上,畫了一筆?”
羅影從懷裏取出那張問賦圖,雙手呈上。
葉清平接過來,攤在案面上。
他的目光先掃過一暗一金的兩道弧線,然後落在了中間那條新的暗紋上。
很細。很短。
從琥珀色弧線的內壁起筆,斜斜插向金色弧線的邊緣。
葉清平的指尖沿着那道暗紋,慢慢描了一遍。
描到末端,手指停住了。
案角的花白獾悄悄挪過來,伸長脖子也看了一眼。
葉清平沒有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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