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青雲學宮的第一夜,羅影睡得不深。
跟住處沒有關係。
府學給試聽學子安排的是獨立小院。
院裏有獸舍,有一間自動匯聚靈氣的靜室,牀鋪、燈油、清水乃至御獸的糧槽,樣樣都比潛鱗學院親傳弟子的院子好上一截。
來福進院子轉了一圈,最後霸佔了獸舍裏最厚的那塊絨墊,四腳朝天,睡得沒了形狀。
羅影躺在牀上,閉着眼。
腦子裏閉不上。
晴空底下獨落百丈的雨。
沿着每一根雨絲遊走的雷光。
還有那座罩住整片山腰、把偌大學宮藏進雲霧裏的獸陣。
葉院長的話在耳邊過了一遍又一遍。
一獸爲戰,二獸爲勢,三獸爲環,四獸爲域。
在黑土縣,這些東西只是書房裏的幾句話。
到了青雲學宮,全成了擺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實物。
羅影翻了個身。
胸口的血契安安靜靜的,像一根拴向極遠處的繩。
繩那頭,老黑還潛在不知哪一段舊歲月裏。
他沒有催,也沒有試着去喚。
只是在睡意漫上來之前,隔着那根繩,輕輕說了一句:
“我到府城了。”
血契那頭,緩緩暖了一下。
像一頭老牛隔着十五年的光陰,低低應了一聲。
羅影睡着了。
……
第二日一早。
柳慶來得很準時。
他沒有騎青嶽,一身利落青衣,腰間掛着弟子牌,手裏多了一隻裝陣圖的烏木長匣。
來福一見他就迎了上去,圍着人轉了半圈。
柳慶低頭撓了撓它的耳根,腳下沒停。
程子訓背上書箱,路上問了一句:
“今日是哪位先生授課?”
柳慶沒答。
只說了兩個字:
“跟上。”
三人一犬,沿着山道往陣學一脈所在的山腰走。
越走越偏。
大課堂的誦讀聲、演武臺的獸鳴聲,漸漸都落在了身後。
最後停下的地方,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偏院,青瓦舊牆,門口一株老松。
門楣上掛着一塊木牌。
問陣齋。
推門進去,屋裏沒有想象中一排排的桌案。
只有三張蒲團。
兩張在下。
一張在上。
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方巨大的青石陣盤,足有丈許見方。
盤面上沒有固定的紋路,只有一圈一圈可以自由挪動的獸紋銅片,銅片擦得發亮,邊緣全是常年撥動留下的磨痕。
四面牆上,掛着十幾幅陣圖。
每一幅,都用白布罩着。
程子訓進了屋,沒有急着落座。他回頭朝門外望了一眼。
走廊上空空蕩蕩。
“其他試聽學子呢?”
柳慶反手關上了門。
他走到上首那張蒲團前,把長匣輕輕放下:
“沒有其他人。”
羅影微微一怔:
“這一堂課,只給我們兩個上?”
“各縣送來的試聽學子,先由對應的接引教習單獨授課。”
柳慶道:
“試聽不是把你們塞進大堂,能聽懂多少算多少。”
“學宮要先看你們從哪裏來,學過什麼,手裏有什麼獸。
看明白了,再定往後讓你們聽哪些課。”
“黑土縣這一回,只有你們兩個。”
“所以這堂課,也只有你們兩個。”
程子訓還是望着門口:
“教習還沒來?”
柳慶看了他一眼。
然後從腰間摘下那面弟子牌,翻了個面,擱在案上。
牌子背面沒有名字。
刻着一道完整的青色陣紋。
陣紋下方,另有四個小字。
陣院助教。
柳慶撩起衣襬,在上首的蒲團上坐下了:
“已經來了。”
屋裏靜了片刻。
程子訓看着案上那面牌子,又看看坐在講席上的人。
三年前,兩人同在蛻龍班。
修爲不分高下,御獸不分強弱,連爭論都難得爭出個勝負。
三年後再見。
一個是前來試聽的學子。
另一個,已經坐上了青雲學宮的講席。
柳慶沒有借這個位置說什麼。
他既沒提昨日山道上那場沒爭完的話,也沒擺出半分居高臨下的架勢,只平平靜靜地解釋:
“我三年前從縣學畢業進入府學。”
“留在陣院修陣圖。修補過兩幅殘陣,過了陣院的授課考覈。”
“大課,我還沒資格獨立開講。”
“給兩名試聽學子上一堂陣賦入門,夠了。”
程子訓聽完,撩袍坐下,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學子禮:
“那便請柳教習授課。”
柳慶的動作頓了一下。
隨即,他也按着教習的禮數,抬手還了一禮:
“下了課,再叫名字。”
“課上,有不懂便問,有不服便駁。”
“我若講錯了,你們也可以把我從這張蒲團上請下去。”
這還是兩人最熟悉的相處法子。
只是從前爭論的地方在蛻龍班的小院。
今日,換成了青雲學宮。
羅影在另一張蒲團上坐下。
來福在門邊找了塊曬得到太陽的地方,臥下了,下巴擱在爪子上,一副旁聽的模樣。
柳慶沒有先開長匣。
他先問:
“昨日進山之前,葉院長應當給你們講過獸陣。”
“現在告訴我。什麼是獸陣?”
程子訓先答:
“以陣樞調和多頭御獸的命息,讓御獸的本事彼此借勢。二獸成勢,三獸成環,四獸成域。”
柳慶點頭:
“沒有錯。”
“但這是陣勢。”
“還不是陣圖。”
羅影想了想,補上一句:
“不同的御獸也能結陣。結陣不只看系別相生,要看命息能否咬合。”
“也沒有錯。”
柳慶道:
“但這句話,只告訴了你們,哪些木頭有可能搭在一起。”
“還沒告訴你們,怎樣把這些木頭,搭成一座房子。”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揭下了第一幅陣圖上的白布。
白布落地。
圖露了出來。
跟兩人想象中橫平豎直、規規整整的圖案完全不同。
整幅陣圖由大量粗細不一的線條織成,乍一看亂,細看之下,每一根線都有來處,有去處。
正中央,一個人形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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