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柳慶放慢青嶽的腳步,與羅影並行。
來福一直沒有回它的餅包袱。它收攏着翅膀,趴在追風駒後方的鞍墊上,時不時抬頭,看看柳慶,又看看青嶽。
柳慶看了它幾次,終於開口:
“它究竟是怎麼進化的?”
羅影早想過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萬獸衍策,不能說。
但來福真正走過的那條路,並非全都需要隱瞞。
“來福是大忠犬。”
羅影道:
“人人都說,大忠犬隻有一條正途,進化護主犬,肯替主人擋刀,纔算成材。”
“七任主人,都想把它掰到那條道上。丹藥灌過,陣法擺過,高人請過。”
“它的心早就傷透了,掰不動。”
“我就琢磨它那雙眼。人人罵它勢利,見着好處才親人,聞着窮酸就翻臉。”
“可趨利避害,一眼掂出吉凶貴賤,這本事往血脈裏說,本來就有個正經名字。”
“趨吉避凶。”
“我沒有把它變成什麼。”
“我只是不逼它走護主那條道,順着它本來就有的東西,替它調了喫食,調了命息。”
“吉光的事,是後來纔有的。”
柳慶沉默了。
他自己養過來福。
那時候他也砸過銀子,尋過偏方,試過所有能試的法子,最後得來的,也是那句所有高人都說過的斷語。
他信了。
滿黑土縣的人都信了。
柳慶緩緩道:
“所以,吉光出現以前,你就認定它能走另一條路。”
“是。”
柳慶低下頭,看向來福。
來福正趴在馬背上迎風眯眼,尾巴一下一下掃着鞍墊,曬得渾身舒展。
吉光愛萬獸。
這一年裏,他在府城也聽過那夜的傳聞。
得過吉光注視的御獸,何止來福一頭。
若只要被神獸看上一眼便能成呦担系御獸也不會稀少至此。
機緣固然重要。
可在機緣落下來之前,先從一條被全天下斷了案的廢犬身上,看出它還有另一條路。
這纔是最難的地方。
柳慶沒有吝惜自己的認可:
“這件事,是我小看你了。”
他頓了頓,話鋒隨之一轉:
“可正因如此,我更想不通。”
“你爲什麼不把引龍訣,給來福。”
羅影看向他。
柳慶沒有遮掩,直接把當初的事攤開了:
“你進蛻龍班之前,我給秦峙遞過話。”
“我讓他,不要投你。”
“當時在我看來,一個明明能讓來福繼續往前走、卻把引龍訣留給別處的人,並不清楚來福真正的價值。”
“這樣的人,不配帶着來福進蛻龍班。”
語氣坦蕩。
沒有把當初攔人的事推給秦峙,也沒有因爲羅影如今被府學點了名,便裝作從沒發生過。
羅影安靜聽完,點了點頭:
“秦師兄當時說過。”
“他站家人。”
“應該的。”
柳慶看了他一眼,繼續道:
“後來,秦峙改了票。”
“他把老黑斷角替你交束脩的事,把它陪了羅家十五年的事,全都寫信告訴了我。”
“我明白了你爲什麼選它。”
“但明白,不等於贊同。”
他抬起手,一根根算給羅影聽:
“來福已經是稀有級,又得吉光垂青,壽數還長。引龍訣落在它身上,它極可能再往前走一大步。”
“來福越強,你在府學能拿到的東西就越多。
二階進階令能爭,更深的培養學能學,縣學裏聽都沒聽過的延壽丹藥、續命本事,也都能找。”
“等你和來福強起來,回頭再救老黑。”
“這不叫不管老黑。”
“這叫把僅有的一次機會,先放在回報最大、最有把握的地方。”
“救一頭壽數將盡的老牛,不一定非要拿唯一的引龍訣去冒險。”
“你先強大起來,延壽的法子自然越來越多。”
“這纔是我會做的選擇。”
羅影沒有立刻反駁。
他先低頭,看了一眼來福。
來福也仰起頭看他。
那雙眼睛乾乾淨淨,沒有半分怨氣。
它趴回去,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繼續曬太陽。
羅影這纔開口:
“柳師兄的法子,或許走得通。”
“可老黑等不起。”
柳慶微微皺眉。
“來福還有時間。”
羅影道:
“老黑沒有。”
“一個前頭還有很長的路。一個眼前,只剩下一條路。”
“先幫誰,其實不難選。”
柳慶道:
“可你無法確定,那條路一定能走成。”
“你是在拿眼前僅有的機會,去賭一個極低的可能。”
“等來福強大以後再想辦法,至少更穩。”
羅影搖頭:
“那是在賭以後。”
“賭我以後一定能進府學,一定能變強,一定能趕在它嚥氣之前,找到延壽的法子。”
“可老黑的命,是現在的事。”
“我不能拿它的今天,去賭我自己的明天。”
柳慶一時沒有說話。
羅影繼續道:
“況且,我不是在做善事。”
“老黑也不是路邊一頭不認識的牛。”
“它拿牛角替我交過束脩。馱過我爹,馱過我哥,也馱過我。”
“羅家日子最難的時候,它跟着羅家一起過。”
“輪到它沒路走了,我手裏明明攥着一次機會,卻先蹲下來算,這機會給它值不值。”
羅影頓了頓。
“那便不是一家人了。”
山道上,只剩下蹄聲。
程子訓從頭到尾,沒有替羅影說過一句話。
不是不想說。
是羅影自己已經說得足夠清楚了。
柳慶沉默了很久,忽然又問:
“若最後,失敗了呢?”
羅影的回答,沒有半點停頓:
“那也是我該做的。”
“有些事,不是穩賺了才做。”
“就該這麼做,才心安。”
柳慶盯着他看了兩息。
最終,搖了搖頭:
“又一個傻子。”
程子訓在旁笑道:
“三年前,你也是這麼說我的。”
“三年後,我也沒改口。”
柳慶看看程子訓,又看看羅影:
“一個爲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前程壓後三年。”
“一個把唯一的引龍訣,給一頭十五歲的老牛。”
“你們兩個待在同一個班裏,葉院長也不怕被你們氣出病來。”
話雖這麼說,他語氣裏最初那點不解,已經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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