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忠途已斷,此犬廢了。
如今的趨吉犬,與當年那條趴在獸儲庫門口曬太陽的犬,已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柳慶蹲了片刻,重新站起身,神色恢復了利落:
“敘舊不急。”
“這裏不是青雲學宮,只是接引驛。”
“跟我走。”
他翻身上虎,刻意讓青嶽放緩了腳步。
羅影與程子訓騎着追風駒跟在一側。
三人一虎兩馬,沿着府城北面的主道,向遠處被雲霧罩住的青雲山行去。
……
出接引驛不遠,路過學宮設在城北的外院。
一名年輕學子遠遠望見虎背上的人,快步迎了上來。
學子穿着一身舊學子服,洗得發白,衣袖上還打着兩塊補丁。
他先向柳慶端端正正行了禮,隨即從懷裏捧出一隻雀。
雀的羽毛尚未長齊,一側翅骨明顯受過重傷,翅膀張開時還有些歪斜。
學子把它託在掌心,往上一送。
藥雀撲棱着,飛得搖搖晃晃,卻結結實實繞着兩人飛了一整圈,落回了主人肩上。
年輕學子的聲音裏壓着東西:
“柳師兄,醫師說了,再養兩個月,它的翅膀便能徹底長好。”
“若不是那筆養才銀……”
柳慶抬手,沒讓他謝下去。
他只問:
“這幾日喂的什麼?”
“照方子,碎谷混着蟲幹,一日三回。”
“藥呢?”
“每晚換一次,沒斷過。”
柳慶點了點頭,這才道:
“銀子是柳家公賬裏出的,不是我白給你的。”
“不必還我。”
“等你有餘力了,再幫下一個需要的人。”
年輕學子的嘴脣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抱着藥雀,深深一揖,退開了。
程子訓目送那學子的背影走遠,笑道:
“你在信裏,可沒說過這些。”
柳慶不以爲意:
“能用銀子解決的事,沒必要拿人去填。”
他側頭看了程子訓一眼:
“柳家給得起這筆銀子,我便拿來用。”
“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語氣裏沒有炫耀家世,也沒有半點把自己裝成寒門的意思。
他生在柳家。家世就是他手裏現成的力量,拿來幫人,天經地義。刻意擱着不用,在他看來纔是虛僞。
程子訓聽出了這話裏的另一層意思。
這場爭論,三年前就發生過不止一回。
如今不過是接着當年沒說完的話,繼續往下說。
柳慶望向前方的青雲山:
“你若三年前跟我一起來,今日你的雀即便還沒踏進二階,也該摸到二階的門了。”
“在黑土縣,連一面二階進階令在什麼地方都看不見。”
“在青雲學宮,二階令依舊難拿,卻至少有一條能走的路。學宮任務,功績,獸陣演武,都能爭。”
“青嶽的第二次進階儀式,就是在這裏完成的。”
他沒有借青嶽炫耀。
只是在用最現實的結果,證明自己三年前的選擇。
“你留了三年,確實幫了不少人。”
“可若你先讓自己走得更高,三年後再回去,能幫的也許就不止一班人。是十班,是百人。”
“薪火相傳,不該是把舉火的人先燒成灰。”
“你得先讓自己的火燒穩了,纔有餘力分給別人。”
山道上安靜了幾步。
程子訓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他先坦然說了三個字:
“我很羨慕。”
柳慶轉頭看他。
程子訓依舊溫和:
“二階御獸,府學傳承,獸陣之學。我當然羨慕。”
“但我不後悔。”
柳慶皺了皺眉。
程子訓繼續道:
“你說三年後回去,能幫更多的人。這話沒錯。”
“可三年前子訓班裏的那批人,等不了三年。”
“有人差一份合適的獸糧,獸就廢了。”
“有人差一堂最基礎的課,下一回考覈,就得捲鋪蓋回家。”
“有人不是沒有天分,只是頭一回走到那條路上,連往哪邊邁腳都不知道。”
“我若告訴他們,等我三年後變得更強,再回來幫你們。”
“那時候,他們中的很多人,已經不在那裏了。”
柳慶道: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三年去填?”
程子訓搖頭:
“不是填。”
“我這三年也在修煉,也進了蛻龍班,也學了自己該學的東西。”
“只是走得慢一些。”
“慢一些,不等於沒有走。”
柳慶看着他,沒有立刻接話。
程子訓又道:
“你用柳家的銀子替人撐傘,是你的做法。”
“我當時手裏沒有傘。”
“只有一件衣裳。”
“總不能看着眼前的人淋死,只因爲我擔心下一場雨怎麼辦。”
柳慶毫不客氣地反問:
“你把衣裳給了這一個,下一場雨真來了呢?”
程子訓笑道:
“到下一場雨時,再想下一場雨的辦法。”
“況且,被我遮過一次的人,未必不會替後來的人擋一擋。”
“我一個人的衣裳不夠。”
“可若越來越多的人願意回頭,那便夠了。”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
只有青嶽的虎掌踏在山道上,一步,又一步。
他們仍舊沒有說服對方。
柳慶依舊認爲,程子訓把自己的前程壓後了整整三年,代價太大,也並非最有效的法子。
程子訓也依舊認爲,有些人陷在泥裏的時候,根本等不到一座更宏偉的橋修好。
柳慶的路,是先把自己修成一座結實的橋,再讓更多人從橋上過去。
程子訓的路,是先伸手拉住眼前那個快要墜下去的人,哪怕自己因此走得慢些。
兩條路都在幫人。
一個看得更遠。
一個不肯錯過眼前。
柳慶最終搖了搖頭:
“三年過去,你還是這套說法。”
程子訓反問:
“你不也是?”
柳慶忽然笑了。
“所以當年咱們爭了三年,也沒爭出個勝負。”
程子訓看了一眼身側的青嶽,如今這頭二階蛻真的巨虎,坦然道:
“眼下真要打起來,我多半不是你的對手了。”
柳慶沒有順勢擺出勝者的姿態。
他只平靜道:
“那便追上來。”
“我在前面等你。”
程子訓點頭:
“好。”
這便是他們的交情。
理念可以爭,選擇可以不同,彼此都會拿最尖的話去戳對方路上的漏洞。
但誰也不希望另一個人停下。
……
出了外院地界,通往青雲山的官道漸漸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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