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他不忍看。
可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不看。
宋璃把賬本抱在胸前。
緊緊的。
像必須抱着點什麼,才站得穩。
周擎的鼻子酸得厲害,用力吸了一口氣,吸得呼嚕響。
秦峙的拳,攥着,一直沒松。
柳棲遲低着頭。
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可她的肩膀,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顫。
程子訓立在柵欄邊,一動不動。
他望着田中那頭老牛,望着那個站在牛旁邊的少年。
他想起了馮教習。
想起了獸儲庫裏的那碗粥,那面牌。
想起了自己在橋洞裏的那個冬天。
想起了“火在我手裏,我總得多點着幾盞燈再走”。
他做了三年的燈。
這個少年......
把十五年的命,燒成了柴。
羅影站在離老黑最近的地方。
他看完了九幕畫面。
有些他記得。
學犁的那天,他雖然沒出生,可爹後來講過無數遍。
最後一道溝直了的時候,爹在田頭笑了半天,說老黑這牲口,成了。
趕集的那次,他不記得了......
只是偶爾做夢,會夢到一種很暖很穩的晃。
大雨裏馱糧種,他記得。
那天他和大哥站在田埂上,看着老黑在齊腿深的水裏站着,死死不動......
後來看見蹄子上的血,大哥蹲在牛棚裏哭了半天。
牛販子那回,他也記得。
爹搖頭送走人之後,在門檻上抽了半個時辰的旱菸。一句話都沒說。
可有些畫面,他不記得。
三四歲趴在背窩裏流口水的那個小孩......
他只在零碎的夢裏見過。
今天才知道。
那些夢,是真的。
老黑的血,替他記着他自己都記不住的事。
十五年翻完了。
白光開始退。
像潮水。
從四肢退回軀幹,從軀幹退回脊背。
金色的紋路一寸一寸暗下去。畫面一幕一幕消散。
牛犢消散了。
學犁消散了。
馱羅川的笑消散了。
趕集的口水消散了。
大雨消散了。牛販子消散了。曬太陽的兩塊石頭消散了。送殯的空背消散了。
最後消散的,是上學的那一幕。
那隻搭在牛脖子上的手......
最後一個消失。
白光收成脊骨正中的一線。
那線光越來越細。
越來越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它一寸一寸縮短,縮向那道繞行了一週、始終差着最後一環的歲轍。
縮向那個......首尾未合的缺口。
那線光,一點一點,逼近缺口。
越來越近。
越來越暗。
像一盞燈油見底的燈,芯子還在,火還在......
可快滅了。
快滅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白光徹底熄滅的前一剎那。
老黑脊背上。
那道碾了一個多月的歲轍,首尾......
碰上了。
第215章 馱歲之牛!改變過去
歲轍首尾相碰的那一剎。
白光沒有立刻消散。
反而更亮了一瞬。
亮到春田裏的草葉都被照成了白色。
亮到柵欄外的人不得不抬手遮眼。
亮到半個學院的人都看見天上那道光柱猛地一漲,漲得像要把晨光都吞進去。
然後。
光從裏向外,一層一層地收。
像退潮。
像落幕。
像一件天大的事,做完了,正在慢慢合上蓋子。
所有人都盯着光裏那個黑色的輪廓。
老黑的身形在白光中央,被光裹着。
像蠶被繭裹着,輪廓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宋璃下意識握緊了手裏的賬本。
指節發白。
吳恩目光不移。
小執從他懷裏探出腦袋,也盯着那團光。
程子訓微微前傾。
周擎的呼吸都放輕了,一雙銅鈴眼瞪得溜圓。
秦峙一動不動,肩上的隼一動不動。
柳棲遲站在最邊上,雙手攏在袖中,袖子底下的手攥着。
每個人都在等同一件事。
光退去之後,裏面站着的,應該是一頭異獸級的馱歲牛。
會是什麼樣子?
更高大?脊背如山?周身歲月流轉?還是像載春先生那樣,一呼一吸裏藏着四季?
沒人知道。
千百年了,沒有活人見過一頭真正的馱歲牛。
今天,他們將是頭一批。
光收到最後一層。
那個黑色輪廓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清晰。
然後。
光,滅了。
春田裏,辰時的日光安安靜靜地照下來。
照着壟溝,照着春苗,照着老黑站過的那片土地。
那片土地上,四個蹄印還深深陷在泥裏。
蹄印裏沒有蹄。
田裏沒有牛。
什麼都沒有。
柵欄內外,十幾雙眼睛,齊齊地怔在原地。
風吹過春田,苗尖輕輕晃。
日光落在那四個空蹄印上,落得明明白白。
空的。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羅影。
他翻過柵欄衝進了春田。
顧不上人不得入田的規矩,顧不上田壟,一腳深一腳湹嘏艿教阌∏懊妫紫聛恚职丛谀嗟厣稀�
蹄印還是溫的。
牛的體溫,還留在泥裏。
可牛沒了。
“老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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