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先生低下頭,角尖虛虛點向老黑的脊背。
那道碾了一個多月的歲轍,如今已經繞行脊骨一週。
從肩峯出發,過背窩,過腰脊,過尾根,再繞回來......
一圈。
幾乎完整的一圈。
只差最後一小段。
首尾未合。
像一條犁溝,犁到了地頭的最後幾步,還沒收壟。
先生收回角尖,走回沙盤邊。
落字。
“差的不是年數。”
“是它認不認。”
字跡還沒幹。
老黑嘴裏的草料掉了。
它的眼睛,猛地睜大。
那雙溫吞渾濁了十五年的眼睛,在這一瞬間,亮了。
它脊背上的歲轍......
毫無徵兆地,亮了。
白光。
從轍痕裏湧出來的白光。
不刺眼,不灼熱。
可所有人的眼睛都被拽住了,移不開。
進化之光。
認過的人一眼就知道。
載春先生猛地後退三步。
三大步。
它這輩子教過無數頭獸,從沒退得這麼快。
不是怕。
是讓路。
它讓出了老黑麪前,所有的路。
白光沿脊背蔓延。
流過磨平的肩峯......那是駕了十五年轅的地方。
流過馱了三代孩子的背窩......那是羅川趴過、羅影趴過、小牛犢蹭過的地方。
流過犁出來的舊繭......那是一壟一壟、從日出到日落、十五年犁出來的老痕。
流過塌腰的那一節......那是硬扛着犁完最後半畝地,才肯趴下的地方。
然後。
白光拔地而起。
一道白色光柱,從老黑的脊背上衝出,穿過春田的天空,立在學院的正上方。
半個學院都看得見。
蛻龍班院子裏,六個人同時衝了出來。
學院各處,無數人抬頭。
晨課中的學子放下了筆,演武場上操練的人停了手,藏書樓裏翻書的老生探出了窗......
那道白光,立在學院最深處的那片春田上空。
安安靜靜的,不張揚,不霸道。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
進化之光。
蛻龍班腥粟s到春田柵欄外的時候,滿頭大汗。
周擎跑在最前頭,差點撞上柵欄。
後頭跟着吳恩、宋璃、秦峙、柳棲遲。
程子訓最後一個到......
他本來在子訓班值課,半堂課沒講完,望見那道光柱的時候,愣了半息,然後跟子訓班的人說了句“下課”,轉身就跑。
葉院長攔在柵欄外。
他攔下了想跟進來的旁人,只放了這六個進院。
周擎急問:
“怎麼回事?!那光......是老黑?”
葉院長盯着光柱,先答了半句:
“馱歲牛的血脈,醒了。”
周擎還想問。
葉院長把目光從光柱上收回來。
他看着六個人。
一個一個地看。
然後,他把今天早上那行字,原樣告訴了他們。
“他給這頭牛的陽壽,今天早上,滿了十五年。”
說完這句,他頓了頓。
“他下個月,才滿十五歲。”
柵欄邊,六個人。
六種反應。
周擎的拳頭攥緊了。
不是怒。
是胸口堵得必須攥住點什麼。
十五年。
他周擎這輩子,打過最狠的賭,不過是在鬥獸場上押過一回家底。
押的是銀子。
輸了還能再掙。
十五年陽壽......那是拿命賭。
而且已經賭完了。
宋璃這輩子第一次希望自己聽錯一個數字。
她翻遍了心裏的賬本。十五年的陽壽,折成銀子折不出來,折成天賦折不出來,折成任何一種她會算的東西......
都折不出來。
這筆賬,她的算盤撥不動。
吳恩徹底閉上了嘴。
他這個人,嘴硬,心也硬。
可“十五年”這三個字從葉院長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心硬不下去了。
他想起了立血契那天。
他勸過。
他說“緩緩,不急在今天”。
羅影說,不用想幾日了。
現在就立。
那時候他以爲,折的是十年二十年。
十五年。
他下個月才滿十五。
吳恩閉着嘴,喉結滾了一下。
秦峙看向田中那頭牛。
極輕地,唸了一個字:
“守。”
一個字。
萬鈞重。
他守了一隻廢隼兩年。
羅影守了一頭老牛......十五年的命。
同一個“守”字。
可分量,不是一個級別的。
柳棲遲的指尖在抖。
她的獸,也在倒數着壽數。
她比誰都清楚,十五年意味着什麼。
十五年是什麼?
是她陪着自己那隻獸,日日上山採藥、夜夜熬煎將養的......全部日子。
她拼了命,也只是給她的獸多續了幾年。
羅影,把十五年給了出去。
她的指尖,攥進了掌心。
程子訓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往柵欄前站了半步。
像是要替誰擋點什麼。
擋什麼?
擋風?擋目光?還是擋......
那些不知道從哪裏湧來的、他說不出口的東西?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應該站過去。
這時。
載春先生走到沙盤邊。
角尖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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