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頭一天取一日的時候,是“很遠的地方輕了一下”。
像口袋裏掉了一枚銅板,回頭找不見了。
取一旬的時候,是一隻手涼到指尖發麻。涼了一個時辰才緩回來。
取一月,是整條手臂的血,慢了半拍。
取一季,是後背空了一塊。像冬天出門忘了穿一層衣裳,風直接往骨頭縫裏灌。
取一年的時候......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
像有人從他身後,搬走了一間屋子裏的東西。
搬得乾乾淨淨。
他說不清屋裏原來裝的是什麼,可屋子空了。
他知道。
如今取三年。
一次三年離體,是三間屋子。
搬完之後,他面色發白,指尖的涼意要過好一陣才退。站着的時候膝蓋會軟一下......
但站得住。
不迎,不拒。
這四個字,他練了一個多月。
小玄蹲在他袖袋裏,須尖豎着,替他吸厄。
每一次陽壽離體,在避厄壘蟻的感知裏就是一小片“厄”......
小玄做的事,是把那片“厄”的邊緣磨鈍,讓它走得不那麼扎。
來福蹲在柵欄邊,吉壺微微發亮。
它的吉咴诹_影和老黑之間拉着一條極淡的絲線,把四返過程中散逸的命息碎片,一點一點地引回通道里,減少損耗。
小玄吸厄,來福引吉。
兩隻獸各守一側,像兩個打下手的幫工。
而老黑......
老黑的四返,如今已經走得極穩了。
起初的哆嗦,起初的淚,起初那種把熱往心脈裏咽的本能......
全被它一遍一遍地壓了下去。
四次回返,春夏秋冬,一氣呵成。
納歲。反芻。成轍。
像一個犁了一輩子地的老農,閉着眼都知道犁溝該往哪拐。
今天晨課,又取一年。
課畢。
羅影收回手,在背窩邊站了一會兒,等指尖的涼退下去。
載春先生沒有像往常一樣擦沙盤。
它走到沙盤邊,角尖落沙。
寫的不是今天的課評。
是這些日子的總賬。
一行字,端端正正:
“今日課畢,整十五年。”
十五年。
羅影看着那行字,默默在心裏過了一遍。
一日,一旬,一月,一季,一年,三年......
加起來,整整十五年。
他點了點頭,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就像一個種了半年地的農人,收完最後一畝,看了看天,想着該回去喫飯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準備去給葉院長送答覆。
這時候,春田的柵欄外,傳來了腳步聲。
葉院長進春田的時候,先看見的不是羅影。
是沙盤。
那行字,端端正正地躺在細沙上。
“今日課畢,整十五年。”
葉院長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沙盤前,看着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他是來拿答覆的。
府學試聽的名單要報上去,羅影的回話不能再拖了。
他今天特意趕了個大早,想趁晨課結束的間隙,把事情定下來。
可看見這行字。
他把來意忘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羅影。
問了一句和府學毫無關係的話:
“你今年......多大?”
羅影一怔。
“十四。下個月滿十五。”
春田裏,靜了。
風過竹梢,沙沙的,很輕。
十五年是什麼概念。
葉院長執掌書院數十年,閱人無數。他見過折壽的人。
戰場上重傷未死的老將,血契的御獸身死,導致他也折了三年陽壽......
那位老將半年沒出府門,府醫日日伺候,全家燒了一年的香。
三年。
尋常人傷筋動骨,折損三五年陽壽,就是要死要活的大事。
羅影給出去了十五年。
他下個月才滿十五歲。
也就是說......
他給出去的歲月,比他從出生到今天活過的所有日子加起來......
還要多。
一個還沒活滿十五年的人。
把整整十五年,馱到了一頭牛的背上。
而且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
不是瞞。
是他壓根沒覺得需要說。
像莊稼人種地一樣。播了種,澆了水,秋天收了糧......
有什麼好說的?地在那,活在那,幹就是了。
葉院長盯着羅影的臉看了很久。
看不出任何變化。
不見老,不見衰。眉眼還是十四歲的眉眼。
面色雖然白了些,但那像是沒睡好的白,不像是命數折損的白。
正因爲看不出來。
才最嚇人。
葉院長心裏,過了一層更冷的東西。
沒有人知道自己的陽壽總數。
命格上沒有一行字,寫着“羅影,陽壽若干年”。
花出去的每一年,都是從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總數里扣的。
也許這孩子命裏有八十年,扣十五年還剩六十五,大半輩子還在前頭。
也許命裏有六十年,扣完還有四十五。
也許......
也許命裏只有四十年。
扣了十五年。
還剩二十五。
而他連自己命裏有多少年,都不知道。
也許......
葉院長不敢往下想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說什麼?
說“你給得太多了”?
說“你應該留一些”?
說“你有沒有想過自己”?
這些話,在葉院長喉嚨裏滾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因爲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這個少年做的每一個決定,從來不在別人的嘴上。推掉登天梯的那天如此,立血契的那天如此,今天......也如此。
羅影卻先開口了。
問的不是陽壽。
問的是課業。
“先生,還要多少年,轍才能合上?”
他的語氣,平平常常的。
像在問今天還要犁幾畝地。
載春先生沒有寫數字。
它從沙盤邊走開,緩緩走到老黑身側。
老黑正臥在田中央,嚼着食盒裏的草料膳,嚼得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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