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日頭正好。”
佈陣,極簡。
沒有陣石,沒有符紙,沒有藥香。
一片田,兩頭牛,一個人。
老黑站在田中央。
先生走到它面前,緩緩低下頭。
額,抵額。
不是頂角相爭的架勢。
牛與牛之間,額頭相抵,四目相對,鼻息相聞......
這是牛與牛之間,最鄭重的姿勢。
老黑的呼吸,漸漸跟着先生的呼吸走。
一呼,一吸。
春,夏,秋,冬。
羅影站在老黑左肩側,手按在背窩上。
葉院長壓陣在柵欄內側,這是他今日唯一進田的一步。
先生教給羅影的功課,只有四個字。
不迎,不拒。
不許把日子往外推......那是喂。喂出來的,是奪。
也不許往回掙......掙,會撕碎命息。
站着就好。
像讓人從你車上,卸一件貨。
羅影閉上眼。
血契深處,那條血線,輕輕動了。
老黑沿着血契,探了過來。
探得極慢,極小心,像它伸嘴去夠槽沿上那把豆子時的樣子......
碰到了。
牽出。
一日。
羅影的體感,說不上疼。
指尖涼了一瞬。
午後的光,好像跳了一格。
心裏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輕了一下。
像口袋裏揣了很多年的一枚銅板,不知何時,掉了。
等察覺的時候,只剩那一點點空。
袖袋裏,小玄躁動了一下。
陽壽離體,在避厄壘蟻的感知裏,就是一小片“厄”。它的須尖立起來,又被羅影隔着布,輕輕按住。
沒事。
這片厄,是自家的。
而後。
四返,開始了。
先生的四序命息,墊在老黑的命息底下。
像老農扶着小牛的軛,帶它,走。
老黑的背上,四季,次第流過。
一返,如春。
暖意漫過脊背,那縷日子上,屬於羅影的體溫,被輕輕剝掉。像春水化凍,浮冰離岸......
柵欄外,腥丝匆娎虾诘谋臣股希∑鹨粚訕O淡的青光,像初春的柳色。
二返,如夏。
熱浪滾過,心跳的節律褪掉。那縷日子不再一下一下地跳了,靜了,像三伏天曬透的場院......
青光轉赤,田裏的溫度,都彷彿升了半分。
三返,如秋。
涼意掃過脊樑。
那縷日子上,最後一層屬於“羅影”的氣息,褪了。
它不再聞着像羅影了。
不像他清晨的墨味,不像他掌心的繭,不像他伏在背窩裏的重量......
什麼都不像了。
就在這一返。
老黑掉了一滴淚。
牛的眼淚大。
砸進田土裏,一個坑。
它嚼着別人家的日子,嚼到第三遍,把那個人的名字嚼掉了......
這一步,術理上必須走。
可它心裏過不去。
它還是把這一返,穩穩地,走完了。
柵欄外,程子訓別過了臉。
周擎仰頭,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四返,如冬。
寒意封脊。
剩下的東西,沒有溫度,沒有節律,沒有名字。
只剩沉。
無主的,歲息。
四返走完。
那縷歲息,懸在岔口。
一頭,是心脈。
一頭,是脊骨。
老黑的心脈,在拽。
一頭只剩幾個月的老獸,身體的每一寸,都在本能地尖叫......
嚥下去。把這口熱嚥下去。
嚥了,能多活幾天。
多活幾天,就能多陪幾天......
這不丟人。
這是所有將死之物的本能。
老黑抖了。
四條腿都在抖。
前蹄在田土裏,摳出一道深深的印。
柵欄外,周擎的拳頭攥得死白。
宋璃閉上了眼。
柳棲遲死死盯着田中,一瞬不瞬,指尖掐進了掌心。
血契裏,羅影感覺到了那場天人交戰。
他沒有出聲。
這一步,誰也幫不了。
然後。
老黑做了一個動作。
一個它做了一輩子的動作。
上坡的時候,扁擔沉了,壓得肩膀生疼......
它就把肩一挪,脖子一頂,把那份重,往上、往後一送。
送到背上。
背上,馱得住。
此刻,它把那口足以讓它多活幾天的熱......
往上。
往後。
一送。
歲息,沉進脊骨。
背窩正中,一點微光,一閃,落定。
第一枚轍點。
粟米大的,一點。
血契裏,羅影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
他那一天,沒有消失。
它在老黑背上。
沉沉的,穩穩的......像五歲那年,被綁在背窩上馱去趕集的他自己。
先生鬆開額頭。
退後一步。
衝着老黑,噴了一個長長的響鼻。
牛對牛的......
好。
老黑腿一軟,臥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
渾身的毛,汗溼了一層。
可它抬起頭,先看的,是羅影。
羅影蹲下去,抱住它的脖子。
什麼都沒說。
血契裏,暖暖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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