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裏間還是老樣子,一桌,兩凳,滿牆的舊書。
桌上攤着一摞學子的課業,硃筆的批註密密麻麻,一份份改到一半。
窗臺上,臥着一隻雀。
灰撲撲的羽毛底下,隱隱透着一層溫潤的光澤,像蒙塵的玉。
它眯着眼打盹,聽見人進來,眼皮掀開一條縫,看了看,又闔上了。
信風雀。
獸市上五文錢三隻的信風雀。
陪他睡了三年橋洞,又受了那一次引龍訣的雀。
程子訓把課業往邊上攏了攏,給他騰出半張桌:
“坐。”
“說吧,什麼事。”
羅影也不繞。
“師兄,學生想求一門禁術。”
“提升御獸資質的禁術。”
程子訓也不問緣由。
不問你要給哪隻獸用,不問你一個剛拜師的親傳急着提資質做什麼。
他只點了點頭:
“有。”
“淬靈術。”
他從牆邊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手抄的舊冊,擱在桌上,翻開第一頁,指給羅影看:
“洗淬御獸根骨,把血脈裏積的雜質,一遍一遍,濾出去。”
“資質這東西,三分是天生的底子,七分是底子上蒙的塵。”
“獸活得越久,操勞越重,傷病越多,塵蒙得越厚。
多少獸,明明底子不差,鑑出來的資質卻低了一檔兩檔,就低在這層塵上。”
“淬靈術洗不了天。”
“但能把塵,擦乾淨。”
“擦乾淨了,獸的底子是什麼成色,才見真章。”
羅影的心,微微一動。
老黑。
耕了十五年的地。
風裏雨裏,傷病勞損,塌過,斷過角......
十五年的塵。
萬獸衍策上那顯現出的資質平平,鑑出來的,是蒙着十五年塵的老黑。
倘若...
擦乾淨了呢?
程子訓合上冊子,又補了一句: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這術不是拔苗。它只還原,不拔升。”
“底子擦出來是什麼,就是什麼。
想在底子上再往上提檔......
那是另一路的本事了。”
“可遇。”
“不可求。”
羅影垂下眼,心裏的賬無聲地對上了。
另一路的本事。
斷命。
先淬,後斷。
淬靈術洗淨底子,還原真實的成色。
斷命再在真實的底子上,往上拔......
若不先淬,斷命拔升的,是蒙着塵的假底子,拔上去也打了折扣。
三步棋的次序,就此釘死。
淬靈,斷命,引龍訣。
羅影鄭重起身,朝程子訓一揖:
“師兄。”
“學生想用一門禁術,與您交換。
老師親口指的路,禁術可換,兩廂情願。”
“老師傳我的鑑膳術,目之所及,鑑食材於御獸的滋養利弊。
師兄班裏學子卸啵骷业墨F,各家的膳......
這門術在子訓班,用處不小。”
程子訓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子訓班沒有'換'的規矩。”
他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
“你當年來聽課。”
“交過一文錢嗎?”
羅影沒有坐下。
他站在桌前,堅持:
“那是聽課。這是禁術。師兄,這不一樣。”
“淬靈術是您壓箱底的本事。學生白拿,心裏過不去。”
“誰對我好,我對誰好。這是學生的死理......師兄若不收,學生寧可,另想辦法。”
程子訓看着他。
也不惱。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朝窗臺上那隻打盹的雀,指了指。
“看見它沒有。”
“我討飯那幾年,冬天睡橋洞。
有一年臘月,雪下了三天,我燒得說不出話。
是它天天飛出去,銜回來別人丟的餅渣,一口一口喂進我嘴裏。”
“它圖我什麼?”
“我那時候,命都是別人的。”
他收回手,聲音還是不急不緩:
“後來我進了書院。
馮教習的令牌,腳行夥計馱了我半年的馬背,同窗勻給我的半件冬衣......
這一路,我全是白拿的。”
“我拿什麼換過?”
“我什麼都沒有。”
“可他們照給。”
程子訓望着羅影,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這一刻很靜:
“所以子訓班開班那天,我就定了這條規矩。”
“我這兒的東西,不賣,不換。”
“只給。”
“你白拿了,將來遇上白拿你的人,照給。”
“這就是這間屋的賬法。”
羅影站在桌前,喉頭動了動。
他兜裏,還揣着夏老那面加了雲紋的令牌。
棗樹底下,老人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又浮了上來。
薪火相傳,傳的不是賬。不用還。
你從泥裏爬出去了,回頭看見還有人在泥裏,力所能及,拉一把。
不衝着誰還,也不圖誰記着......
眼前這個人。
就是那個理兒。
活生生的,坐在這兒。
可羅影攥了攥拳,還是沒鬆口。
“師兄,您的理,學生前兩日,剛有人教過。”
“學生認。”
“往後學生自己的東西,遇上白拿的人,照給,學生做得到。”
“可今天這事,不一樣。”
他抬起頭,望着程子訓,一字一句:
“您說傳燈,說不換隻給......
道理再大,落到今天這一樁上,實實在在的,就是學生受益,師兄喫虧。”
“淬靈術是您壓箱底的本事。
您給了學生,您少了什麼,學生清楚。”
“聽課,是您給一屋子人的。
這術,是單單給學生一個人的。”
“這不是燈。”
“這是您身上割下來的肉。”
“學生手裏明明有能換的東西,卻站在這兒白拿......那學生成什麼人了?”
“傳燈的理,學生接。”
“可無論師兄你說的再多...”
“白佔師兄便宜的事,學生不幹。”
裏間靜了下來。
外頭課堂裏,翻書聲,筆尖劃紙聲,沙沙地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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