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窗臺上的信風雀睡醒了,歪着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程子訓靠在椅背上,望着眼前這個較真的師弟。
一個,不肯壞了自己屋裏的規矩。
一個,不肯白佔師兄的便宜。
兩條理,都站得直。
誰也不讓。
第186章 羅影授課
僵了半晌。
羅影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棗樹下,夏老頭的那句話。
那句話,點醒了他,讓他想通了。
薪火相傳,傳的不是賬。
不衝着誰還。
你已經在傳了,你自己不知道罷了。
原來這個理,走到這一步,纔算真正落了地。
羅影抬起頭:
“好。那學生不與師兄換。”
程子訓挑了挑眉。
羅影指了指外間,滿屋的學子:
“學生把鑑膳術......教給子訓班。”
“術是學生自己的。按書院的規矩,願教誰,教誰。”
“師兄不收學生的......”
“那學生就學師兄。”
“也傳出去。”
裏間,靜了。
程子訓愣住了。
這個永遠雲淡風輕的人,愣了足有三息。
然後,放聲大笑。
笑得桌上的課業都震了震,笑得外間的學子紛紛探頭張望,笑得窗臺上的信風雀撲棱一聲飛起來,繞着屋樑轉了一圈,又落回去。
“好!好啊......”
他站起身,重重一拍羅影的肩膀:
“馮教習那面牌子。”
“真是一面都沒給錯。”
羅影微微一怔。
這句話裏的分量,程子訓自己不知道。
他不知道夏淵給羅影講過氈靴,講過三面牌,講過第一面的痛......他只是有感而發。
可落在羅影耳朵裏,這句話,重逾千斤。
一面給了程子訓,傳成了子訓班。
一面給了自己......
從今日起,也開始傳了。
當日,裏間傳術。
程子訓授淬靈術,羅影授鑑膳術。
兩不相欠。
各自傾囊。
傍晚,子訓班的油燈,一盞一盞點起來。
消息傳開了。
羅影要給子訓班開課,傳的還是金教習一脈的鑑膳術,今日就講第一堂。
外間坐得滿滿當當,連窗根底下都站了人。
二十幾個親傳弟子全來了。
各家的子弟,各師門的傳人,哪一個不是家學淵源、眼界不低的人物?
平日裏這些人來子訓班,聽的是程子訓的課......
今日,都是衝着那個名字來的。
人羣中排,坐着兩張熟面孔。
王健,李子铡�
他們原是來聽程子訓晚課的。
得了空便來,這是兩人的習慣。
誰知今日,臺上換了人。
羅影站上那方小小的講臺。
臺不高,一步就上去了。
可站定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先落向了臺下最後一排。
那個位置,空着。
幾個月前,他就坐在那兒。
掀開氈簾進來,縮在最後一排,聽得懂課,卻不敢多問。
答疑排隊,他自覺地排在隊尾,把前頭的位置,讓給正式的親傳弟子......
今日,他站在了臺上。
臺下最後一排的空位,安安靜靜的。
像在等下一個,掀簾進來的窮學生。
羅影收回目光,環視一圈,開篇第一句:
“諸位家中,多半都有祖傳的餵養方子。”
“我想先問一句......諸位可知道,自家的方子,爲什麼有效?”
滿屋,靜了。
沒人答得上來。
各家的方子,是祖上一代代試出來的。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照着喂,有效。
爲什麼有效?
換一味料行不行?
獸入了階還這麼喂對不對?
沒人說得清。
祖宗沒傳這個。
祖宗自己,也不知道。
“今日這一課,就講這個。”
羅影拿起粉筆:
“講'爲什麼'。”
這一講,就是一個多時辰。
獸有虛實寒溫之分。
同一張方子,喂虛獸是補,喂實獸是毒......
臺下有人猛地坐直了,他家的兩隻獸,一直共用一張方子。
某味人人當寶的名貴主料,與常見的三種輔料同鍋,三成的功效被配伍沖掉,白白糟蹋銀子......
前排一個迮鄣氖兰易樱牭竭@兒,握着筆的手,停了。
那味主料,正是他家方子上壓軸的一味。
祖訓裏寫着,此料千金不易。
他張了張嘴,想辯,可臺上的道理一層一層鋪下來,配伍,藥性,相沖相合......
嚴絲合縫,辯無可辯。
他攥着筆,攥了半天。
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低下頭,一筆一劃,記了下來。
記完,又在那一條底下,重重畫了一道線。
世家的驕傲,和求學的諏崳蛄艘患堋�
諏嵹A了。
同樣的方子,按獸的歲口,調三處,成色能翻一倍......
臺下,鴉雀無聲。
有人飛快地記,筆尖都在抖。
有人忘了記,就那麼仰着頭聽,嘴巴微微張着。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這種學問,各家御獸宗族捂了幾百年,傳媳不傳女,是安身立命的本錢。
如今有人站在臺上,一文不收,掰開揉碎了,講“爲什麼”。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自己在見證什麼。
裏間的門框邊,程子訓抱着臂,倚在那兒,從頭聽到尾。
他臉上帶着笑。
心裏,卻翻着一點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子訓班開了三年。
三年裏,這盞燈,是他一個人點的。
他講課,他答疑,他把自己會的,一樣一樣往外掏......
有人勸過他,你掏空了自己,圖什麼。
他從來只笑笑。
燈是他點的。
可他一直不知道,這燈,傳不傳得下去。
今日,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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