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許久,它開口了。
聲音,有些顫抖:
“你...和影子說了嗎?“
“說我很想他。”
“很想川子。”
“很想...長庚爹。”
迴廊裏,靜了一瞬。
命大人望着那道深金色的背影。
琥珀色的眸子裏,什麼都沒有泛起。
它安安靜靜地,說了謊:
“說了。”
阿晶頓了一下。
然後,它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裏卸下的東西,像是壓了十二年。
“那就好。”
“那就好...”
它喃喃着,忽然又撐起身子:
“我要去看看他。”
“就遠遠看一眼,他長成什麼樣了...
我記憶裏,他還是炕上那一小團,攥着我一根手指頭,攥得可緊了...”
說罷,再次動身。
“站住。”
命大人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是那位雍容的老封君了。
“他不領情。”
“他只想,契約你。”
阿晶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你和我在一起十幾年了...”
命大人一步一步,踱到迴廊的光影裏,聲音不高,字字卻像淬了霜:
“我和你說過多少遍...人族,沒一個好東西。”
“他們嘴上說,自己是萬獸的朋友。”
“實際上呢?“
“他們把自己,當成了萬獸的主人。”
“契約一立,繮繩一套...
你的命,你的本事,你頭上的果,就都是他的了。
他讓你打,你就得打。他讓你死,你就得死。”
“沒有半分尊重。”
“我見得還少嗎?“
命大人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深的,陳年的東西:
“我年輕的時候,親眼看着我的母親,被一個御獸師契約。”
“那人也說得好聽,說是夥伴,是朋友。”
“後來他和人鬥法,鬥不過,便逼我母親去擋那致命的一擊。”
“契約之下,她連逃,都逃不了。”
“我蹲在樹上,看着她倒下去...
那個人族,連頭都沒回,轉身就跑了。”
“從那天起,我就懂了。”
“我這一身本事,斷命改撸松�...
這些年,多少人族提着禮盒來'請'我。
請不動的,就設阱。
設不成的,就圍殺。”
“在他們眼裏,我從來不是什麼命大人。”
“我是一件...能改命的器物。”
“阿晶。”
它的聲音,緩了下來,緩得近乎溫柔:
“你和我一樣。”
“想過人族的生活。想娶妻,想生子,想兒孫繞膝...想有尊嚴地活着。”
“想做一個...'人'。”
“而一個'人'...”
命大人一字一頓:
“是沒有主人的。”
迴廊裏,風穿堂而過。
阿晶愣在原地。
那雙猴眼裏,一絲淚痕,慢慢浮了上來。
它想起了很多東西。
想起許多年前,它蹲在羅家的竈臺邊,眼巴巴等着掀鍋蓋。
林鳶娘總會先舀一勺,吹涼了,餵它。
想起冬夜裏,長庚爹把它裹進自己的老遥瑺攤z擠在牛棚裏守夜,它給長庚爹暖手,長庚爹給它講山裏的事。
想起川子還沒竈臺高的時候,騎在它背上,揪着它的毛喊駕。
摔下來了,不哭,爬起來還要騎。
想起它信誓旦旦地比劃,說它以後也要娶妻,也要生娃。
全家笑作一團,林鳶娘笑得最厲害,拍着大腿,說要給它縫一身小新郎的紅褂子...
後來。
它真的娶妻了。
真的兒孫滿堂了。
只是縫紅褂子的人,早就不在了。
良久。
阿晶固執地,搖了搖頭。
“我不信。”
它轉過身,面對着命大人,額間的果子微微發亮:
“你母親遇上的,是壞人。”
“可這天下的人族,不都是那樣的。”
“雖然...我沒和影子接觸過。他出生沒多久,我就走了,他不認得我...”
“可川子和長庚爹,拿我當家人。”
“一鍋飯,我和川子一人一半。一件遥L庚爹裹我大半...”
“這樣人家養出來的娃...”
“影子,不會這樣做的。”
“我要去問問他...”
“阿晶!”
命大人的語氣,更重了:
“世道如此!”
“哪怕川子和長庚爹對你好...
那是十幾年前的羅家!
人是會變的,家也是會變的!
你又怎能料到,影子的想法?“
“你知道他這半年,在縣學學的是什麼嗎?“
“契約學!御獸學!”
“他是一名貨真價實的御獸師!
在御獸師眼裏,契約御獸,天經地義!
這是他們從開蒙第一天,就刻進骨頭裏的東西!”
“他們生來,就高高在上!”
“你再想想你自己。”
命大人朝它逼近了一步:
“你說過的...你想娶妻生子,想像人類一樣活着...”
“十幾年了。”
“我們做到了。”
“你有我,有兒,有孫。
整個吳家,沒有一個人,敢把我們當成奴僕,當成契約的御獸!”
“他們叫我,老祖宗。”
“叫你,晶大人。”
“整個黑土縣...都叫你,晶大人!”
“怎麼...十幾年了...”
它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僅僅是羅家找上了門...”
“你就要拋棄這個家,拋棄你的妻兒,拋棄有尊嚴的活着...”
“去當一名...被契約的御獸嗎?“
迴廊裏,死一般的靜。
阿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它低着頭,望着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旁邊,是他妻子命大人的影子。
再遠處,是這座園子的影子,糧倉的影子,重重疊疊的高牆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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