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吳狄的臉色,倏地變了。
“我知道,你聽不見。”
少年的聲音,不高,卻穿堂而過,撞在院牆上,盪出去很遠:
“但這句話,我今天,必須問出口。”
“我娘走了。”
“爹的背,駝了。”
“我哥,十二歲就下地了...”
“這個家,最難最難的時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爲什麼,要走?”
院子裏。
死一般的寂靜。
風穿過古木的枝葉,穿過一座連一座的糧倉,穿過重重疊疊的院牆...
沒有人回答。
只有檐角的一串風鈴,被風碰着了,輕輕地響了一聲。
叮。
然後,又靜了。
羅影立在門檻上,等了三息。
一息。
兩息。
三息。
沒有回答。
他笑了笑。
那笑容裏,像是放下了什麼,又像是,把什麼東西更深地埋進了心裏。
“告辭。”
一揖,到地。
然後,昂首出門。
......
吳狄默默地,把人送了出去。
一路無話。
出偏院,過迴廊,穿過前庭...
行至府門內的影壁前時,羅影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那是一面老影壁。
青磚砌的,年頭久了,磚色沉黯。
壁上嵌着一幅斗大的石刻,刻的是一幅畫...
泥沼之中,一隻螞蟻,銜着一粒土,朝着遠處的一片汪洋,爬去。
畫的旁邊,題着兩行字。
字跡古拙,深深鑿進磚裏:
“莫笑泥中蟻,銜土亦填海。”
“今朝鱗未化,他日浪成雷。”
羅影站在影壁前,望着那兩行字,望了很久。
吳家。
四大宗族之首,御獸比人貴的門第,門檻高過人頭的府邸...
他們的祖上,在自家大門的影壁上,刻的竟是這樣兩句話。
刻的是一隻泥裏的螞蟻。
羅影幾乎能想見,幾百年前,吳家的先人,或許也是個泥腿子,也曾被人拒在哪座高門的影壁外...
所以發跡之後,把這兩句話鑿進磚裏,想讓子子孫孫,世世代代,都記着自己是從哪兒來的。
可幾百年過去...
影壁還在。
字還在。
府裏的人,還記得嗎?
羅影望着那隻石刻的螞蟻,忽然覺得,這兩句詩,像是隔着幾百年,專門刻給他看的。
他朝那面影壁,微微頷首,像是謝過了吳家的先人。
然後,轉身,大步出門。
再沒有,回一次頭。
外面,日頭正烈,曬得青石板發白。
懷中的參果,隔着衣衫,微微發燙。
像揣了一小團曬透了的陽光。
問題,問了。
沒有答案。
羅影站在大門外的石階下,仰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高。
微風輕拂下,他忽然懂了許多。
懂了十二年前,那個十二歲的孩子,追出二里地,把一包銀子砸在猴背上,站在官道中間喊劈了嗓子...
懂了那句“餓死,都不會去找他”。
有的債,是銀子。
有的債,是一句話。
銀子的債,兩清了。
可那句沒人接的話......
那句穿過重重院牆,只換回一聲風鈴的話......
羅影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邁步走下石階。
就讓它,散在吳府的風裏吧。
第151章 當人的獸
府門外,那道粗布短褐的背影,走下石階,匯入長街的人流,越來越小。
命大人立在影壁的陰影裏,靜靜地望着。
一直望到那個小黑點,徹底消失在街角。
好一個羅家的種。
放着改命的果子說不能拿,被堵死了所有的路,還能昂着頭,把一場必輸的局,走得乾乾淨淨...
臨了,反倒給吳府留了一扇門。
它見過的人族,成千上萬。
跪着的,算計的,諂媚的,兇橫的...
這樣的,少。
也正因爲少...才更不能讓阿晶見。
這樣的少年,最能勾住一顆念家的心。
命大人收回目光,轉過身。
銀灰的毛在日光下泛着緞子似的光,咫┑南乱o,掃過青石地面。
它不緊不慢地,穿過前庭,穿過迴廊,走向府邸深處的一座別院。
今晨羅影遞上名帖的那一刻,它就讓吳狄把阿晶“請”進了這座別院。
名義上,是請它靜養。
門,從外面關着。
這一個白天,別院裏沒有一點動靜。
安靜得...不像話。
命大人走到門前,抬起爪,撥開了門閂。
砰!
門剛開一線,一道深金色的身影,就撞了出來!
阿晶幾乎是撞開它衝出去的。
四條長臂着地,弓身疾奔,額間那枚果子在日光下一晃一晃,徑直朝着府門的方向,狂奔而去。
原來這一個白天的安靜,全是憋着的。
它隔着院牆,聽了一天。
聽不真切,只隱隱聽得見前頭偏房的方向有人聲,一坐就是幾個時辰...
它就貼着門,蹲了幾個時辰。
方纔,它似乎還隱隱聽見,有個少年的聲音,揚起來過一次。
喊的什麼,隔着三重院牆,聽不清。
可那一嗓子,像一根針,隔着牆紮了它一下。
它要...見羅影。
哪怕一眼。
“阿晶。”
身後,命大人的聲音響起。
很平靜。
“你夠了。”
“他已經走遠了。”
奔到半途的身影,一個趔趄,硬生生剎在了迴廊的拐角。
四隻手掌撐在青石板上,指節摳得發白。
“我已經將你的果子,交給他了。”
命大人慢條斯理地,理了理咫┑念I口:
“是你本事【吖垦Y,年份最足,效果最好的那一枚。”
“你捨不得,留了九年的那枚。”
“他拿了。收得妥妥當當。”
阿晶撐在地上,背對着它,肩膀微微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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