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一枚令,一個丙等...
僅憑這兩件事,它就把一個少年的處境、困局、來路,推演得明明白白。
話音落下,它抬了抬手。
吳狄躬身上前,雙手捧上一隻搴校诹_影面前的案上,輕輕打開。
盒中,一枚果。
形似人蔘果,拳頭大小,果皮溫潤如玉。
而果皮之下,彷彿有一層暖金色的霧氣,緩緩地流轉,一圈,又一圈,生生不息。
只是湊近了看上一眼...
羅影就覺得心頭沒來由地一鬆。
連日壓在心口的那塊秤砣,輕了。
二十四天的期限,八十四天的大考,彷彿都不再是絕壁,倒像是幾道走兩步就能邁過去的田埂。
諸事,可爲。
這就是參果。
把“邭狻眱蓚�字,結成了一顆果。
“你要的東西...”
命大人的聲音,雍容和緩:
“阿晶,早給你備好了。”
堂中,靜了。
羅影盯着那枚果,看了很久。
很久。
他知道這枚果意味着什麼。
金教習掰開揉碎講的那條路,就在眼前...
果力入體,再行問途,定出來的儀式難度大降。
小玄的入階,難度交給它去壓,他的血契,便能騰出來,全押收穫。
再疊上五令淬體。
同階無敵的謩潱瑥倪@枚果落進掌心的那一刻起,就全盤活了。
二十四天的期限,穩了。
御獸考試,親傳之位,蛻龍班的門縫,葉院長的引龍訣...
老黑。
一整條環環相扣,一環都誤不得的路,都在這顆果裏。
而且,它就這麼擺在案上,雙手奉送,不要銀子,不要人情,連一句軟話都不用他說...
這枚果,對他有大用。
大到,他沒有資格說不心動。
羅影的手,在膝上,緩緩收攏。
可是。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晶大人,猜錯了。”
滿堂的僕從,眼觀鼻,鼻觀心,無人敢動。
只有吳狄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這位大族老垂着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
他伺候老祖宗四十年,從沒見人敢對老祖宗說出“猜錯了”三個字。
“儘管...這個果,對我有大用。”
羅影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但我今日來,不是爲這果而來的。”
主位上。
命大人撥茶沫的手,微微一頓。
盞蓋懸在茶湯上方,停了一息。
只停了一息。
可這一息,是它踏進這間偏房以來,頭一次亂了節拍。
它活了這麼多年,望人命數,觀人心氣。
多少梟雄豪傑坐在它對面,心裏那點算計,在它眼裏都像攤開的賬本。
看人,它從未走過眼。
一個丙等天賦的窮小子。
一枚能改他命數的果。
一條走投無路時唯一的生路...
這道題,它進門之前就解完了。
果一給,緣一斷,孩子千恩萬謝地捧果回家,今日便可了結。
可眼前這個孩子,放着救命的果子...
說他不是來求果的?
“哦?”
命大人的笑意,紋絲不變。
盞蓋落回茶盞,聲色不動: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羅影抬起頭。
直視着主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眸子,一字一句:
“我是來見阿晶的。”
“我要當面...問他一個問題。”
堂中,落針可聞。
窗外有風掠過樹梢,沙沙的一陣,又靜了。
四名逡聝W從垂着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們聽不懂堂上這一人一猴在說什麼,可他們看得懂氣氛...
老祖宗面前,這個粗布短褐的少年,腰桿挺得筆直。
命大人靜靜地看了他半晌。
那雙眸子裏,慈藹還在,笑意還在...
只是深處,有什麼東西,不動聲色地,重新掂量了一遍眼前這個少年。
然後,它重新端起了茶。
它沒有問那個問題是什麼。
一個字,都沒問。
問了,就是接了招。
接了招,這場談話就成了討價還價...
而它今日來,不是來還價的。
它只封路。
“阿晶,不見你。”
它呷了一口茶,放下:
“這不是我的意思。”
“是他的意思。”
它放緩了聲音,那語調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下一道不容置喙的通牒:
“孩子。”
“有些問題,問了,不如不問。”
“人也好,猴也罷,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路。
你今年才十四,有些事,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自然就懂了...”
“不懂,也就不苦了。”
“他託我,把話帶到。”
命大人抬起爪,朝案上那隻搴校p輕一指:
“這枚果。”
“加上前些日子,那枚令。”
“便是踐了當年...'羅家有困難,就來找我'的諾。”
它的聲音,依舊雍容,依舊和緩,像在唸一筆尋常的賬:
“諾,踐完了。”
“緣,也就盡了。”
“往後,羅家是羅家,吳家是吳家。”
“拿了果,就兩清吧。”
“這對於兩家...都好。”
羅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兩清。
他的耳朵裏,嗡嗡地響着這兩個字。
一枚令。
一枚果。
他在心裏,替這筆“賬”,一樣一樣地,數着另一頭的分量。
娘出嫁那天,蹲在嫁妝擔子上、看誰都咧嘴笑的那隻小猴。
大哥五歲前沒穿破過一雙鞋的那些年。
竈臺邊等着娘掀鍋蓋的黃昏。
娘墳前,院牆上,一蹲一晌午的背影。
走時留在堂屋桌上,壓着一塊石頭的銀子。
還有...
爹半夜從牀底刨出來、手抖了半宿才數出的三百文...
他羅影蒙學三年的束脩,他今日能識文斷字,能坐在這裏的起點。
十二年的恩,十二年的怨,一家人十二年不敢提的名字...
在這位命大人的賬本上,被輕飄飄地,折算成了一枚令,一枚果。
銀貨兩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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