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蒼穹舊客
星落湖最外側的水面上,一艘平平無奇、毫不起眼的小舟,正隨波微微起伏。
舟中聚集著數道身影,個個氣息沉凝,周身隱隱有潮溼的水汽氤氳。
為首一人臉頰兩側生著細密而晶瑩的鱗片,正眯著眼,眺望著遠處那喧鬧至極的景象。
“這般張揚狂妄,東南州域這次的信心,倒是足得很哪。”一個聲音低低地響起,帶著幾分玩味。
“他們有狂的底氣。”另一個聲音接道,沉穩而冷靜,“以往兩域天驕交鋒,實力不過在伯仲之間,可這一回,東南州域鑄就道基的人數,數十倍於北方天域。不僅如此,他們中還有凝罡、煉煞,甚至罡煞合一的人物坐鎮。實力碾壓至此,底氣自然充足。”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那臉頰生鱗的少女緩緩開口,嗓音清冷如珠落玉盤:“所以,咱們東海水族,便定下與北方天域合作的大略了?”
“嗯。”最先說話那人頷首,“東南州域如今鋒芒太盛,必須加以遏制,不過,上面的意思很明確——須得等到北方天域徹底落入下風、走投無路之際,我們才能施以援手。唯有如此,才能將這次合作的主導權,牢牢攥在我們手中。”
……
東南州域信心爆棚,磨刀霍霍,只待拿江玄祭旗;其餘各方勢力則作壁上觀,冷眼等著北方天域碰得頭破血流,好趁勢攫取結盟的主動權。
這便是如今星落湖上,那喧囂之下的暗流。
也正是在這滿城皆敵、萬眾矚目的時刻,天際忽有一道流光破空而來。
琅琊飛舟那華美而威嚴的輪廓破開雲層,緩緩降臨在醉夢星月樓前。
“嘩啦——”
那飛舟的出現,便如在滾沸的油鍋裡驟然潑進了一瓢冷水,整片星落湖,都是轟然炸開了鍋。
“江玄來了?!”
“就是那個貪婪成性、好色暴虐的北域魔王?!”
“他在哪?他當真敢來?!”
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激射而來,有驚懼,有憤怒,有好奇,更有不少自恃實力之輩,已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恨不得立刻跳將出去,將這滿城聲討的魔頭踩在腳下,好為自己博一個名揚天下的名聲。
然而,對於那些如浪潮般湧來的辱罵、挑釁與窺探,江玄統統充耳不聞。
他對自己如今在瓊天白玉城的“赫赫兇名”,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只是,與眾人預想中不同的是,對於自己如今的處境,他非但沒有絲毫憤懣,反而覺得……頗為受用。
這份潑天的惡意,正是他血月之樹最好的養料。
為了保持住東南州域一眾修士對自己的惡念,江玄甚至如他們所願。
當他自琅琊飛舟上緩步而下時,眾人看到的,並非他們臆想中那個“雖然可恨但或許生得人模狗樣”的北域天驕。
而是一尊真正的,從地獄中走出的惡鬼。
“嗡——!”
猙獰的儺面覆住了他的臉龐,猩紅的紋路如活物般在面具上蠕動。
他的身形拔高了幾分,骨節噼啪作響,頭上更有崢嶸的巨角破骨而出。
那原本只是沉穩內斂的氣質,此刻已被猙獰、恐怖與暴虐的魔氣徹底取代。
銅頭鐵額,身如鐵塔,姿態猙獰可怖——這赫然與瓊玉仙門、龍淵劍宮在謠言中為他精心繪製的形象,如出一轍!
“???”
當他那恐怖的身影踏出飛舟的那一瞬,方才還沸反盈天的星落湖,竟出現了一瞬詭異的死寂。
緊接著,便是比方才更加山呼海嘯的譁然。
“城中傳的竟是真的!那江玄,當真就是這般惡鬼模樣!”
“等等……若他這副吃人惡鬼的模樣是真的,那、那他好色殘暴的傳聞……不會也是真的吧?”
“那還有假?瓊玉仙門、龍淵劍宮的人還能騙我們不成!”
“這個畜生!他絕對對曦月仙子、水芸仙子還有若兮仙子起了齷齪心思!”
無數修士義憤填膺,而那些被他們掛在嘴邊、信誓旦旦為其“擔憂”的當事人,此刻卻皆是一愣。
“???”
尹若兮秀眉緊蹙,望著那道頂著漫天辱罵卻依舊從容不迫的猙獰身影,心頭疑竇叢生:“以他的身份,絕不可能不知道城中早已將他的名聲汙得不堪入耳,但他非但不澄清,反而故意扮作這幅模樣……他究竟想做什麼?”
有人在蹙眉深思江玄此舉背後的深意,但也有人,根本不屑去猜。
莊淵便是後者,冷笑一聲的他,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那道身影,語氣中滿是不加掩飾的輕蔑:“哼,譁眾取寵罷了,任憑你有什麼花招算計,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不過是徒勞無功的垂死掙扎。”
他的冷哼,江玄自然聽不到,即便聽到,大抵也只會置之一笑。
此刻,自琅琊飛舟上走下的他,身周魔氣翻湧,宛如一尊行走的深淵。
他不在乎周圍那萬千道恨不得將他剝皮拆骨的仇恨目光,就那麼平靜地,一步步朝著醉夢星月樓那巍峨的大門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樓門的那一瞬,讓他挑眉的事情便發生了。
因名聲太過惡劣,醉夢星月的一名修士,竟直接阻攔在了他的身前。
? 第190章 恐怖的猩紅之眼
“站住。”就在江玄他們來到門前的時候,一道冷哼,突兀地劃破了空氣,將江玄一行人堪堪擋在了醉夢星月樓那巍峨的門檻之外:“你們這些貪婪成性、汙穢不堪的魔道修士,也配踏入我醉夢星月樓的地界?”
這明目張膽的侮辱與阻攔,讓性子直率的夏禾頓時火冒三丈,她一步踏前,怒聲道:“你是何人?憑什麼你說不能進,我們就不能進?!”
“呵呵。”夏禾的詢問,讓龐觀嗤笑了一聲:“我?我是這醉夢星月樓的三公子,這樓是我家的產業,我想讓誰進,誰便能進;我不想讓誰進……”他目光刻意在江玄那猙獰的儺面上颳了一眼,“那他便連踏上一級臺階的資格都沒有。”
“你……”這番無賴至極卻又拿捏著“情理”的說辭,讓夏禾一時語塞,小臉漲得通紅。
然而,站在眾人之前的江玄,自始至終神色都平靜得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沒有勃然大怒,更沒有試圖去辯解什麼。
這樓上的雅座,是他們三日之前便已定下的。
若醉夢星月樓當真不願接待,或是不想捲入這場風波,這三天裡,他們有無數機會可以客客氣氣地將訂座撤銷。
只要態度諔瑹o論是他還是神霄宗,都不介意換個地方。
可這龐觀,偏偏選在了此刻——選在了大庭廣眾、萬眾矚目之下,跳出來當眾發難。
只一瞬,江玄便洞悉了對方的盤算:“這是想踩著我江玄,踩著我神霄宗的臉面,來當他揚名立萬的墊腳石。”
既已明晰對方的動機,江玄便毫不猶豫地將其劃入了“敵人”的陣營,而他對待敵人的方式,那便截然不同了。
不過,此時,他沒有立刻動手,也沒有憤怒地斥責,只是緩緩地轉過頭。
儺面之上,那顆滴溜溜直轉的猩紅眼珠,也饒有興趣地盯住了龐觀,面具之下,更是傳來了一聲低沉而玩味的輕笑:
“你是準備摻和一手,摻和我們北方天域跟東南州域的紛爭?”
話音落下,他不待龐觀回答,那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便再度響起:“說句實話,我有些好奇,我在東南州域的惡名,想必早已傳遍了這座白玉城。你既知我無惡不作、肆無忌憚,那麼,能否告訴我,究竟是誰,給了你這份天大的勇氣,讓你敢孤身一人,站在我的面前,擋住我的路?”
這話一齣,龐觀的神情明顯地愣了一瞬。
隨即,一股近乎荒謬的笑意,便抑制不住地從他心底翻湧上來。
俗話說得好,汙衊你的人,遠比旁人更清楚你的無辜。
作為灰霧大殿中的一員,那些關於江玄的惡名是如何被炮製、又如何被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的,他龐觀比誰都心知肚明。
正因為他知道江玄是被他們硬生生汙衊成這般模樣的,所以他打心底裡對江玄沒有半分真正的畏懼,更不信江玄當真如傳言中那般肆無忌憚。
甚至,因為他們連日來對江玄極盡嘲弄汙衊之能事,而江玄始終未曾有過像樣的反擊,這讓他們產生了一種錯覺——這個北域來的傢伙,不過是一隻被他們隨意擺弄卻連爪子都不敢亮的跳梁小丑。
“你根本沒有傳言中那麼強,也沒有傳言中那麼肆無忌憚!我賭你,絕不敢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對我出手。”
正是這份篤定,給了他站出來的勇氣。
與此同時,也如江玄所料的那樣,他站出來的緣由絕非什麼義憤,更談不上無辜,江玄如今那滔天的惡名,便少不了他龐觀在暗中添的那一把柴火。
他阻攔江玄,純粹是為了在這萬眾矚目的舞臺上,將江玄狠狠地踩在腳下,好將那潑天的聲望盡數攬入自己懷中。
理所當然的是,心中的齷齪算計,他是絕不能擺在檯面上的。
面對江玄那直刺人心的詢問,龐觀深吸一口氣,胸膛一挺,臉上瞬間切換成了一副大義凜然、慷慨激昂的神色:“哼!何須他人借我膽氣!對付你這等狂妄無禮、殘暴不仁的魔道中人,我東南州域的好男兒,人人胸中自有一腔熱血,人人都有膽氣敢站出來!”
“說得好!”
“龐公子真乃豪傑也!”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瞬間點燃了圍觀者本就亢奮的情緒。
一時間,叫好聲、附和聲如山呼海嘯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眾人的支援與吶喊,如同最烈性的補藥,讓龐觀的膽氣愈發雄壯。
他甚至不再躲避江玄那雙猩紅的兇瞳——為了保持住東南州域對自己的惡念,江玄打扮成了恐怖猙獰的模樣。
而儺面·猩紅之子的存在,則令他無需偽裝,只要展現出原貌即可。
是以,從琅琊飛舟下來的他,就一直戴著儺面,成為了詭異猩紅之子。
此種情況下,猩紅之子最具有特徵,亦是最強的能力猩紅之眼,自然也顯露在了外界。
當龐觀跳出來阻攔住自己的時候,江玄額間猩紅的眼珠,也是在瞬間盯上了他。
“嗡——!”
被這邪意、猩紅的眼珠盯上,初始,龐觀心中是升起了無盡的詭異與恐慌感的。
——哪怕,他覺得,江玄的狂妄跟強大都是傳言,他認為,江玄不敢對自己出手。
但此前,他還是有些不太敢直視江玄猩紅的眼珠。
可此刻,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在眾人的鼓舞下,他猛地前踏一步,將自己的胸膛拍得砰砰作響,狂傲地直視江玄:
“我今日就站出來阻攔你了!你又能奈我何!”
“就是!你以為這裡是任你橫行霸道的北域嗎?這裡所有人,都不怕你!”
“唰、唰、唰——”
在龐觀話音落下的瞬間,又有數道身影從人群中飛掠而出,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身後。
那是他早已備好的後手,龐觀想踩著江玄搏名,卻絕非無腦的莽夫。
在行動之前,他便已邀約了數位實力不俗的好友在旁策應。
如此一來,縱使江玄當真出乎意料地暴起發難,他也自信,憑數人之力聯手抵擋,定能撐過最初的幾息。
而只要拖到東南州域的天驕們反應過來,江玄便再無出手的機會。
為了這一刻,他謩澋每芍^周全,後手也備得十足。
可惜,他唯獨漏算了一件事——在同一境界之中,絕頂天驕與尋常修士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人與螻蟻的差距還要大。
而江玄,他毫無疑問是那絕頂中的絕頂。
更因沾染了詭異之力,他所能施展的手段,已遠遠超出了常規修士的認知範疇。
此刻,面對氣勢洶洶、自以為勝券在握的龐觀,江玄什麼都沒做,他只是靜靜地,用額間那隻猩紅之眼,與龐觀對視。
於是,被那“眾人支援”的虛假勇氣衝昏了頭腦的龐觀,便越說越多,越說越順,彷彿心底所有的想法,都迫不及待地要衝出喉嚨。
“羅錚說得對!北域的蠻子,你以為這還是你能逞兇的北域嗎!”
“不怕實話告訴你,今天這一切,從頭到尾就是我在針對你!我在打你江玄的臉,打你神霄宗的臉!可你又能奈我何?!”
“???”
“龐觀?!你瘋了,在胡說什麼!”
這突如其來的、將一切陰侄汲嗦懵闫拾椎寞偘d之言,讓剛剛還與他並肩而立的羅錚等人,徹底懵了。
在場的修士但凡稍有些腦子,誰不明白他們跳出來就是故意與神霄宗為難?可有些事,能做,卻萬萬不能當眾說出來!這已是壞了規矩!
“龐觀!你清醒一點!”有人厲聲呵斥,試圖將他從那詭異的狂態中喚醒。
而心思更機敏、更警惕的幾人,已是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極致的危險感如冰水般自脊椎骨澆下。
察覺到了什麼的他們,毫不猶豫地抽身暴退,與此同時,他們也張嘴欲向四周發出警告:“小心——”
然而,那驚恐的呼喊,卻終究慢了一步。
就在龐觀親口咆哮出“這一切都是我的謩潱俏以诖蛏裣鲎诘哪槨敝幔菑埜苍讵b獰儺面之下的嘴角,終於緩緩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縷平靜而森然的笑意,彷彿冰層下悄然綻開的毒花。
“所以……”他的語調依舊不疾不徐,平靜得如同在詢問今日的天氣,可每一個字,都裹挾著直刺骨髓的寒意,“我可以將你方才的言行,視作你——對我發起的挑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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