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鐔溟
族長還在說着李元吉與周邊勢力打交道時的一些做派，姬如常不時點頭應和，面上始終維持着一個剛築基的年輕修士在聽長輩傳授經驗時該有的專注。
但他的心神已經飄到了更遠的地方，五色鳳凰心火中那座微縮祭壇的輪廓還在他的識海中清晰地映着，那五條細絲匯聚而成的半虛半實的高臺如同一枚被嵌在火種最深處的印章，安靜地、持續地執行着某種被預設好的使命。
那座祭壇的存在方式讓他想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或者更準確地說，讓他想到了一個被他擱置了許久的地方。
彼岸世界殘片。
月隱仙宗連同那塊被大周天星辰陣母陣裹挾而來的大陸碎片此刻正懸浮在天人界的某個角落，上面有着數量龐大的陽光植物。
那些陽光植物在彼岸世界時曾經構成了大周天星辰陣子陣的根基，在月隱仙宗區域撐開了一片覆蓋萬里的光明領域，抵禦幽冥怪物的持續衝擊。
即便此刻它們已經隨着那塊殘片進入天人界，依然保持着那種陣法共鳴的特性，彼此之間的陣紋脈絡依然穩定地咿D着。
而姬如常對它們的掌控權依然存在。
那份掌控來自更深層的東西——來自他曾經將自身與那座子陣徹底融爲一體的經歷，來自三百六十五枚金丹與他親手搭建的陣法骨架之間那種無法被徹底抹除的共鳴印記。
即便此刻他已經失去了金丹，那份共鳴印記依然殘留在每一株陽光植物最底層的紋理中，如同一枚被刻入根鬚深處的印章。
只要姬如常願意，他可以隨時通過那份共鳴印記感知到每一株陽光植物的狀態，甚至可以通過它們感知到那片殘片周圍的環境。
他此前沒有去動那份印記，是因爲那份印記本身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額外的收益。
陽光植物釋放的光明之力他已經在洞天福地中擁有足夠多的儲備，那些植株的成長度他也可以通過洞天福地自行產生，無需從殘片區域範圍裏提取。
那份印記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已經完成了歷史使命的舊工具，留在那裏也不會礙事。
但五色鳳凰心火中的那座祭壇讓他改變了想法。
那座祭壇的工作原理是匯聚與輸送。
它匯聚分散在無數火種宿主中的微量真元，通過某種陣法機制將其集中到同一個方向，最終流入幕後之人的掌控之中。
那座祭壇的規模極小，一次只取一縷真元，卻能夠跨越漫長的距離持續咦鳌�
它的精妙之處在於將分散的微量資源匯聚成了可觀的規模，同時保持每個宿主身上痕跡的隱蔽性，讓宿主幾乎感知不到自身真元的流失。
如果將這個概念翻轉過來呢？
那座祭壇匯聚的是真元，輸送的是力量。
而陽光植物匯聚的是感知——每一株陽光植物都是一個感知節點，它們能夠感知周圍環境中的靈氣濃度、幽冥霧氣分佈、修士活動軌跡、甚至某些更高層級的法則波動。
這些感知信息在陽光植物之間相互傳遞、彼此印證，最終匯聚到洞天福地當中。
而姬如常擁有那些陽光植物的底層權限。
他不需要從陽光植物中抽取真元，也不需要從它們身上獲取任何物質上的收益。
他只需要保留那份感知共鳴，讓每一株陽光植物都成爲他散佈在天人界中的眼睛和耳朵。
當他需要的時候，他可以隨時通過那座子陣的共鳴網絡感知到任何一株陽光植物所在區域的情況，而生活在那些區域的修士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身邊的一草一木正在爲某個人提供着持續不斷的信息。
這個想法在姬如常的識海中迅速成形。
他很快便開始在腦海中構建具體的實施方案。
首先他需要將陽光植物中那份“統一規則約束”從“姬如常獨佔”模式切換爲“萬族可用”模式。
陽光植物本身攜帶着大周天星辰陣的陣道紋路，那些紋路能夠與母陣產生微弱共鳴，這種共鳴可以被任何修士利用來輔助修煉。
但此前因爲姬如常在底層印記中設置了某種排他性的權限，只有與他建立了契約的修士才能完整地利用這種共鳴，其他修士即便靠近陽光植物也只能獲得一些間接的增益。
他需要解除那份排他性。
這個操作本身並不複雜。
陽光植物中那些底層紋理中刻錄的共鳴印記分爲兩層，一層是基礎共鳴層，負責與母陣之間的陣道鏈接和靈氣轉化；另一層是權限控制層，負責識別哪些修士有資格完整利用那份共鳴。
姬如常只需要將權限控制層的排他性約束解除，讓所有修士都能夠直接與基礎共鳴層建立聯接，陽光植物便會從“姬如常的私人物品”變成“可供萬族使用的公共資源”。
而基礎共鳴層與他之間的那份原始聯繫依然存在於更深的層級中，如同一棵樹的主根，無論地面上長出多少枝葉、被多少人摘取果實，主根始終牢牢紮在他掌控的土壤中。
姬如常閉上眼，將一絲神識沉入丹田，藉助火鴉真血與母陣之間的那條通道向上攀升，穿過靈穴石室的穹頂，穿過大印山上方的雲層，穿過天人界那層覆蓋天地的法則紋理，最終抵達了那片懸浮在天人界某處虛空中的彼岸世界殘片。
他的感知在殘片上方鋪展開來，如同一層薄霧覆蓋在那片大陸碎片上。
陽光植物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那些金色的花盤和白色的花盤在他的感知中如同無數盞安靜燃燒的燈火，彼此相連、彼此映照，構成了一張龐大的感知網絡。
他能感覺到它們依然在持續地吞噬着周圍的幽冥霧氣殘留，將它們轉化爲純淨的天地靈氣釋放到殘片周圍的環境中。
那片殘片周圍的虛空因此比別處更加清澈明亮，如同一片被擦拭過的鏡面，反射着從母陣中灑落下來的星光。
姬如常將神識探入那些洞天福地裏的陽光植物的最底層紋理中，找到了那層被他親手刻下的權限控制印記。
他將印記中的排他性約束逐一剝離，如同一雙看不見的手在一條被打了太多結的絲線上耐心地解着那些多餘的扣。
每解開一個扣，便有一株陽光植物的感知共鳴從“僅限姬如常及契約者”擴展爲“面向所有修士開放”。
那些植株本身並沒有發生任何物理上的變化，它們的外形、顏色、花香、光暈亮度都與此前毫無二致。
但在更深的層面上，它們已經從一個人的私人物品變成了一座公共設施。
完成了這一步之後，姬如常將感知緩緩收回。
他睜開眼，發現族長正端着茶盞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回應方纔說到的某個問題。
姬如常微微頓了一下，然後順着方纔模糊聽到的尾音接了一句，族長點了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而在他識海的深處，那張由陽光植物構成的感知網絡正在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咿D着。
當擁有了經驗，姬如常釋放心神之力，沿着模模糊糊的感應，向着一片範圍上打開了某個同樣的開關！
無盡遙遠的距離上，那些植株釋放出的光明之力依然在持續地淨化着殘片周圍的虛空。
像是一股輕柔的風滌盪而過。
一株株密密麻麻紮根的陽光植物於同一時刻，在各自的律動之中，悄無聲息的發生了一些微不足道卻意義深遠的變化！
第441章 假獵物，真獵人！
姬如常做的那件事，遠比五色鳳凰心火背後的存在所行所做更加徹底和隱祕。
那座隱藏在火種深處的虛實結合祭壇匯聚真元，多多少少還有跡可循。
底層修士就罷了，一旦到了高階，自然會有許多的疑惑生出。
而姬如常在陽光植物底層紋理中埋設的開關釋放的是一種權限。
他並不從中抽取任何人的真元法力。
姬如常所做的，是將那些陽光植物從“他的私有物”變成了“誰都可以用的公共資源”。
那些被他解除了排他性約束的植株，此刻在天人界的法則體系下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狀態——它們攜帶着大周天星辰陣母陣的陣道紋路，能夠與頭頂那座覆蓋整片天地的太古陣法產生微弱共鳴，這種共鳴可以被任何修士利用來輔助修煉、淬鍊經脈、淨化雜氣。
而每一株陽光植物中那份與姬如常之間的基礎共鳴層，依然存在於最底層的紋理中，如同沉入深水中的錨鏈，無論水面上的船隻如何遊弋，錨鏈始終牢牢連着他。
彼岸世界殘片上的那些修行者們最先感受到了變化。
那些曾經與陽光植物建立了契約的月隱仙宗弟子們，在姬如常解開權限控制層的同一時刻，發現自己的契約聯接中出現了一層新的信息。
那些信息模糊而零碎，像是他們忽然間的明悟。
宛如生而知之的事實。
這些明悟和事實，隱約指向了一個方向——陽光植物的能力不再侷限於契約者使用，那些沒有契約的人靠近時也會被植株散發的靈光所覆蓋，那些靈光中攜帶着的淨化之力會自然地被任何修士吸收。
相應的，陽光植物獨特的生長方式也普及開來。
它們需要幽冥怪物的屍體！
陽光植物在煉化怪物屍體之後，會成長，達到一定規模甚至是會分裂出新的植株！
果然，隨着越來越多的天人界修行者拿出數量驚人的幽冥怪物屍體，開始靠近那些陽光植物，那些怪物屍體潰散，然後化爲一股力量，被陽光植物吸收，轉眼，便是精純的天地靈氣放出。
這些被派駐進去的天人一族、人類修士在陽光植物周圍修煉、藉助它們的靈光淬鍊經脈。
彼岸世界的修行者們根本無力抗衡天人一族和人類修士這邊派駐進入的數百上千結丹期真人和元嬰期修士。
關鍵在這個時候，彼岸世界最大的防護手段……大周天星辰陣，是被奪取了最高權限的。
天人一族掌控陣法，由不得月隱仙宗女修們反抗。
切身體會之下，天人一族強者和人類修士赫然發現，這一株株的陽光植物，就像是一條條大小強弱不一的靈脈。
陽光植物的生長只需要往裏面投入幽冥怪物屍骸即可，真真是惠而不費的好路徑！
已經有人將那些植株移植到了更加開闊的區域，讓它們離開彼岸世界融入到天人界的區域。
對於天人界的天人一族和人類修士來說，至少目前的觀察裏，一切都在順利的進行着。
那些被“承包”出去的金陽葵花、聖陽葵花，各自展現出玄奇的能力。
它們幫助修士淬鍊經脈、淨化雜氣、提升修煉效率，彷彿回到了多年前姬如常剛剛得到陽光植物時那種萬象更新、潛力無限的狀態。
而姬如常與那些陽光植物之間的關係，此刻僅僅剩下最底層那根安靜的錨鏈。
他依然是湯谷東南區域大印山上的一個小小的築基期修士，一個剛剛從煉氣期突破上來的普通家族子弟，在那些圍觀彼岸世界融入天人界區域的大能眼中，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當然也可能是距離太遠了。
那些四階乃至更高層級的天人目光集中在彼岸世界殘片融入天人界時產生的空間褶皺和法則漣漪上，他們關心的是那片殘片是否會影響天人界整體的空間穩定，關心的是殘片上那些修行者是否會對周邊勢力構成威脅，關心的是那些陽光植物釋放出的光芒是否會干擾母陣的咿D。
而姬如常在大印山靈穴石室中做的那件小事，不過是解開了那些陽光植物中一層本就無人知曉的權限控制而已。
沒有人注意到那層控制的存在，自然也沒有人注意到它被解開的過程。
更不會想到，那些神奇陽光植物會受到無盡遙遠距離上一個小小的人類築基期修士操控！
姬如常只需要繼續做好大印山區域的姬小六，慢慢成長髮育即可。
“族長爺爺，周圍鄰居的事情孫兒都已經記住了。”姬如常將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語氣自然地切入了另一個話題，“那些突兀出現的幽冥怪物，爺爺您打聽到什麼緊要消息了沒有？”
族長端起茶壺給他續了一杯，面上的神情在聽到這個問題後變得沉凝了幾分。
他放下茶壺，沉默了片刻纔開口：“那些突然出現又突然間消失的幽冥怪物，上面並沒有什麼有用的消息傳出來。可正是因爲這樣才反常。”
姬如常安靜地聽着，沒有接話。
他比族長知道得更多，他知道那些怪物是從大周天星辰陣母陣光幕上的冰裂紋中滲入的，知道那是一場波及整片天人界的災難性事件。
但他同樣清楚，那些事情不是此刻他應該透露的。
一個剛從煉氣期突破到築基期的年輕家族子弟，不該對天穹之上發生的那些事情瞭如指掌。
族長又嘆了口氣，將茶盞中最後一口涼茶飲盡：“一切都要小心謹慎。這段時間你先把修爲穩固下來，不要輕易離開大印山。李家和李元吉那邊的情況，我再慢慢打聽。”
姬如常點了點頭。
“咱們家族的欠債可有歸還的規劃？孫兒又能做些什麼？”姬如常主動的將話題引到了新的方向。
他本人雖然不缺少當下境界的修煉資源，可是一些人設是需要立的。
姬如常可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既然已經築基了，掌握一門合適的輔助技能是修煉界的常態。
這也是隨大溜的行爲，一切合情合理。
第442章 黑手再現
族長接下來幾日依舊忙碌。
那些賀禮與邀約堆滿了議事堂的案几，他需要逐一拆看、逐一斟酌，然後決定哪些需要親自回訪、哪些只需遣人遞上一封回帖。
大印山姬家如今多了一位年輕築基修士的消息在湯谷東南區域已經傳開，那些此前對姬家態度模棱兩可的中小勢力都在試探新的風向。
老人忙得腳不沾地，白日在議事堂中會客，夜間還要在靈田中巡視一遍各處陣法的咿D，常常到深夜纔回屋休息。
他的腳步聲比從前急促了許多，但也比從前輕快了幾分。
修爲提升與家族築基人口添丁的雙重喜事讓他彷彿年輕了十歲。
但族長不知道的是，他那些費盡心思從各處門路打探來的消息，對於姬如常而言其實並不需要費太多功夫。
姬如常龐大的神魂力量在族長離開之後便安靜地向外鋪展開來，如同一層被拉開的薄幕，朝着雲夢湖的方向延伸而去。
他的神識在途經大印山外圍陣法時沒有引起任何波動，在穿越那片丘陵和荒野時也沒有驚動任何一位正在趕路的修士。
直到他的感知觸角抵達雲夢湖邊緣，將整片湖區納入覆蓋範圍時，那些沒有陣法徽值膮^域纔開始在他的識海中逐一顯現出來。
李家接手雲夢湖之後，原有的七星島陣法已經被柳家覆滅時徹底摧毀，新的守護陣法還沒有來得及佈置完成，只在幾座主島上空勉強撐着一層薄薄的臨時護罩。
那些陣法間隙如同被拉開的窗簾縫隙，將島上的大部份區域暴露在了姬如常的感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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