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它在這片莊稼地裏迷失了。
李察躺在黑暗裏聽着山風從屋檐上刮過去。
自己爲了不被人讀出來,不知道做了多少努力。
但今天晚上救了他的卻是一碟農家煮的豆子,還有這本誰都能翻動的、寫了一千多年的登記簿。
它裏面的名字太多了,以至於讓任何一道感知線延伸過來,都只能讀取到“這裏有很多人”。
李察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
山裏有點冷。
………………
11月16日傍晚,李察與教授從山裏那座修道院回到了熱那亞。
老闆娘已經替他們生好了爐子。
莫蒂默坐在餐室裏,喫完飯又喝了一壺自己泡的大吉嶺,說了句“這一趟走得值得”,就拄着手杖上樓了。
李察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把門關上。
獵主給的信物又在抖動,而且比上一次還急。
他拿着信物坐到牀沿邊,閉上眼睛。
影子從地磚縫裏立起來,戴上面具往頭頂升去。
雲脊上,今夜的風很小。
隊伍特別散漫,騎手們這次沒排什麼隊形,三三兩兩地聚成堆閒聊着。
其中有個小圈子在打賭,他們賭誰能先說出來自己是哪一年加入狂獵隊伍的;
另一邊則是不斷爭論着一件事情,深界的最下面到底有沒有底。
獵主勒着它的坐騎立在最前,老學者跟在它身後半個身位。
“來了。”
“這次來是通知你,尤爾的前夜我們會帶你下靈界。”
李察試探着問:“……您上次說,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
獵主答得很快,不太想被細問:
“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辦,你要的是信使,我順手幫你抓。”
它話鋒一轉,轉過坐騎正對着這邊:
“不過下到靈界,你要提前準備好三樣東西:燈、繩、錨。”
“燈就是你自己的靈感。
往下走的時候,只有你自己才能照得見自己,別人的燈不能借,即使借到了也照不到你這邊。”
“繩子的話,我們這邊會出。”
獵主說到這裏的時候,表現得很慷慨:
“我們的狂獵隊伍就是那根繩子,你被拴在這支隊伍上,即使掉下去我們也能把你拽回來。”
“那錨呢?”
“錨的話,你得自己想辦法了。”
老學者在旁邊乾咳了一聲。
“怎麼?”
“按規矩,我們的隊伍下到深界裏,您要出一件奇物做錨,替所有人兜底。”
雲脊上的風,突然變得特別清楚。
獵主一動不動:“那就出最不值錢的吧。”
“最不值錢的上次在弗蘭德斯已經用掉了。”
“那就出第二不值錢的。”
“第二不值錢的是一枚釘子,300年前從一條沉船的龍骨上取下來的,鏽得只剩下半截了……”
“就要這個。”獵主將他的話打斷。
“釘子做錨,難道不是最合適的嗎?”
隊伍中,賭錢的和爭論的都停了下來。
拎着被燒黑的木頭的那個人,從人堆裏擠出來,突然喊了一聲:
“獵主,有您這樣會精打細算的首領,真是我們的福氣!”
這話一出,笑聲從中段往後傳到了看不到的地方還在傳。
大家開始說自己要準備什麼,掄斧子的年輕人要帶斧子,被否了,深界砍不動;
龍蝦兵要求穿全套禮服,說是什麼“下去也得體面”;
那頭瘸腿小犬死活要跟着李察;
光腳那個,照例又問了一遍“羊皮的鞋”。
獵主把號角舉起來,短促地吹了一聲:“行了,收隊。”
隊伍裏慢慢排列成準備離開的隊形。
老學者臨走前,開始具體地和李察交代事宜。
他先問:“小夥子,你對靈界有什麼瞭解嗎?”
李察想了想,如實回答:
“我曾經跟着一位靈媒做過自動書記。”
“你做自動書記的時候,最深去到了哪裏?”
李察一點也不敢隱瞞:
“我最遠就到了靈界邊上,靈感探過去,在井口最湹牟糠制矌卓|散念回來。”
“那我明白了。”老學者點點頭。
“這一次,我們要下到井裏。”
“井口邊上的散念,它們會自己分開,散成一縷又一縷。
你貼到一縷,就讀到的是一個靈的;你鬆開,它會自己離開。”
“但到了井底下就不是這麼簡單了,那下面都是相通的。”
“你在物質界說話,先要有語言。
你說蓋爾語、希臘語、拉丁語,聽不懂這個語言的人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語言是一道牆,把你跟別人隔離了,但也在保護着你。”
“但到了靈界這種帷幕後的極深處,這道牆就自己融化了。”
老學者的臉看不清,但李察卻覺得他此時的表情特別嚴肅。
“那裏沒有單獨的語言,只有意思。
你一張嘴,想要表達什麼就會自動傳遞過去,別人也是這樣。”
“所以,我在那邊能聽懂一切別人要表達的含義?”李察問。
“對。”老學者又補充:“但你的一切也能被別人聽懂。”
所以,他在那邊什麼也藏不住,李察一下子明白對方的意思。
老學者開始交代規矩:
“到了那邊,不要給任何東西起名字,也不要報自己的名字,更不要回答問題,那邊的回答就是在表示同意。”
“記住了嗎?”
“記住了。”
李察當然要記住,這可是性命攸關的事情。
“雖然這次我們肯定不會深入到那邊,但還有更下面的事情我給你講講。”
老學者這些換成了閒聊的語氣:
“如果你有能力下到深界極深處,你會碰到一些不該碰到的存在。”
“什麼意思?”李察在心裏記着筆記,這些可都是書上不會記錄的。
“你在書上不知道有沒有讀過一個詞:混沌化。”
老學者緩緩講述着:
“達人是什麼,你應該見過幾位了。”
李察點了點頭。
“成爲達人,需要把自己的一部分交出去。”
老學者接着說:
“交出去的那部分不在身上了,也不在物質界,成爲了帷幕之後的某種概念化。”
雲脊上,其餘幾萬騎的說話聲逐漸遠去。
“絕大多數交出去的那一部分,會在帷幕後老老實實地待着。”
“但,交出去的那部分要是變質了……”
影子握着雙蛇杖的手,不知不覺收緊了。
“變質是什麼意思?”
老學者用了很模糊的描述,畢竟他自己也沒見過:
“你可以這麼想,就是達人交出去一口氣,或者自己的血肉、骨頭,這些放了幾百上千年後……”
這時,獵主在前面也開了口,顯然跟着聽了一路:
“達人喪失本質後,就會混沌化……成爲深界中的不可名狀之物。”
“最後再提醒你一下時間,之所以定在尤爾前夜,是因爲尤爾是我們今年最後一次出獵。
下去辦完事就上來接着跑,大家都省事。”
“入口就在海爾維第的聖哥達山邊上,別記錯了。”
老學者在旁邊補充:
“那道山脊上匯聚了西大陸四條大河,往北的去萊茵,往西的去羅訥,往南的去提契諾,往東北的去羅伊斯。”
“那是一座界之界,你站在石頭上往任何一邊邁步,腳下那滴水最後落到的地方都可能不一樣。”
李察在自己的資料庫裏調取了那四條河的情報,發現這些河要分別流進北海、地中海、波河、或者落進湖裏。
散場了老學者從鞍袋裏摸出一張紙。
“有人託我轉交。”
李察的影子接過來。
“……誰?”
“斯卡蒂。”
聽到這個名字,李察還想再問。
老學者卻搖搖頭:
“我只管轉交,裏面寫什麼我不看,你回不回也不用報。”
他把繮繩一帶,往東去了。
………………
哥本哈根到十一月底,太陽要到早上八點半才勉強從海面上爬出來,四點鐘又落回去。
中間那七個半小時,天也不怎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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